作品介绍

无极之路


作者:无极之路     整理日期:2013-06-02 11:15:59


  无极之路
  作者:王宏甲
  1988年7月11日, 河北省发生了本省无极县13名科局级干部集体上省纪委联名状告县委书记刘日“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的事件。消息不胜而走,全省诧然。省委派联合调查组赴无极县,故事由此开篇。
  作者对刘日长达3年余的追踪采访是早于1987年春开始的。 作品深入地描写了刘日到任后一系列惊动了上下左右的事迹。头一桩惊动国家城建部的事即制止了当时层层布置推广,老百姓却怨声载道的大拆大盖的“村镇规划”,把主要的人力、物力首先用于发展生产。如利用农村承包制率众开发近十万亩荒滩种果地。民谣称:“三省三高六配套,六纵六横修大道。开荒种果十万亩,日光温室老鼠药。”所传颂的都是刘日率领百姓干的一桩桩好事。
  为发展本县经济,刘日甚至到监狱去物色具“一技之长”者,在他们刑满获释成为公民之时,即聘来无极使用,此举在刘日致力于大力解放生产力的业绩中成为又一个令人惊叹之事。与此同时,刘日同干部队伍中的腐败现象作了决不肯同流合污的坚决的斗争。作品生动地描绘出,一个领导者,坚持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和正确的领导方法,可以使有错误的甚至曾经有罪的人,变成对社会有益的人;若违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即使是一个仍然在位的领导干部,也可能已变成一个坏人乃至人民的罪人。刘日正因为反腐败而触怒“关系网”,虽深受百姓拥护,却遭来一群干部联名告状。省委联合调查组内查外调数月后,向省委报告:“我们终于查获了一个廉洁的好书记!”
  “告状事件”总算有了公正的结果。“13名科局级干部”也只是活动于前台者,另有幕后操纵者受到了党纪处分。然而,诚如党中央所言,反腐败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斗争。一个反腐败者日后会不会遭到腐败现象围剿而消亡?作品的最后一句话是:“刘书记.祝你一路平安!”
  这部长篇以宏阔的视野,反映了改革进入90年代之时,中国农村的生产力状况,农民的愿望、追求和呼声,包括困难和冤屈,以及城乡上层建筑队伍的状况。在这个大背景下,写出了以刘日为主角的一批个性鲜明,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刘日为什么是这样?他与共和国一同长大,在他的身上,可以看到新中国对他的哺育和深刻影响,这里特选登该书的第三章《追求与抉择》,读者可以读出:“理解刘日的钥匙,也许,还装在他童年的口袋里……”
  追求与抉择
  天阴天睛,日出日落。既然所有的路途都不可能平坦,既然纵有再好的向导仍需自己努力登攀,那就不必抱怨,不必哀伤……
  1.胜利星
  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困难?
  青春时代,你一定也有过许多美丽的幻想、美好的愿望。你一定也有过慷慨激昂的雄心壮志。
  但是,若干年后,你那个幻想、愿望、雄心壮志还没有实现甚至还没开始,是因为你生存的那一片世界里到处都横着阻碍你前进的“路障”,你无法逾越,还是因为你终于深感太难而自我放弃?
  
  理解刘日的钥匙
  也许,还装在
  他童年的口袋里
  你来了,冀中平原上,一个小不点,大雾包围着你……但是你来了,你脚步毫不犹豫,富有节奏,就像踩着音乐。
  你的祖辈都是农民,你爹辛劳半生,终于在别人的屋子里跟你娘结了婚,后来生下了你。
  解放区的天
  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
  好喜欢
  ……
  那一年,爹抱着你,多么高兴,爹说:天晴啦,出太阳啦,就叫刘日吧。
  那一年,娘抱着你,去看大军,娘多么高兴。过去的时代已经过去啦,从今往后,你再不会有你爹那样的经历了。
  背着娘亲手为你缝制的小书包,唱着童年的歌,你上学了。爹曾有幸看到你读完了小学一年级。但是不久,爹就病逝了。
  那一年,娘40岁。那时候即使是为着养家活口,也有重建一个完整家庭的需要,但是娘独立地挑起了这副担子。娘没念过书,娘只对你说过,娘小时候也很想念书的,可那时不让女孩子念,娘还为此生过一场大病……说这话时,娘的声音与神情都仿佛回到了她自己的童年……如今娘总对人说:
  “俺刘日会念书,俺刘日要多念点书。”
  那是你娘的骄傲。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你的成绩一直是你娘的骄傲。
  可是六年级刚刚读完,就在这个夏天,当同村的孩子们拿到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娘领着你,找小学校长来了。
  “俺儿子……”娘才开口,声音就哽住。
  校长韩桂林把目光转向刘日。刘日的双手垂着,这双手曾骄傲地举到胸前,接受校长亲自为他颁发的奖状,但是现在,韩校长只能说:“大婶……甭找了。要是按成绩,取一个也是他。就是……他哥那事。”
  这还是“饿得谁都不大管谁”的年代,他哥那事怎会影响到他呢?可是录取不录取,那是上面的事,校长实在权力莫及了。
  娘领着他走了……娘把他们兄弟生出来,直到把他们拉扯到这么大,娘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娘已经够疲倦了,还能要娘怎么样呢?
  校长望着这娘俩走去的背影,可能想过:这孩子会是个有出息的人。可你想象不出——他还这么小,今后还能怎么样?……逝去了,隆然在耳的掌声,再不会有人为你的学绩颁奖。
  的确,那时候有谁能想到:若干年后,你会是一个县委书记,你会一次又一次面对轰鸣如雷的掌声。
  那一年,1960年。
  你生来第一回亲身体会到了“权力”的力量。你想过,假如有一天,我也能有某种权力,我就决不能让这种事在人间重演!
  但那时你只渴望读书,你太爱算术了,你的考卷常常被老师当场批改后挂在教室外当标准卷——让同学们核对正误。你甚至知道“算术”在中学就该叫“数学”啦!你崇拜华罗庚,你还知道了世界上有一个“诺贝尔奖”,并且惊异:华罗庚怎么没有获得那个奖?后来你居然知道了世界上根本没有诺贝尔数学奖,你百思不解并失望得要死,但你仍然雄心勃勃,“数学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老师就是这么说的。对科学的热爱甚至使你在多年后——将要“从政”的前夜——有过“痛苦的抉择”,那时候你戏称自己“误入仕途”,你根本就没想到:你有一天会走到这条要求你“恩德慈及苍生,精神系于万有”的道路上来。
  那是你生来第一次写信……第一次贴上邮票第一次把信扔进邮筒给数千里外的哥哥寄去一个问题:哥,我去你那儿能有书读吗?
  那也是你生来收到的第一封写给你的信,拿着信你想把封口拆得整齐一些可你还是把它撕破了——但是你终于读到了你日思夜盼的答案,你满耳响着哥哥的声音:来吧!来吧!
  于是你来了。
  踏着眼前肮脏的小路,你把童年抛在脚后。来送你的只有你家那头黑色的狗,那是因为临行前你把娘拦在门里。
  “娘,不用送俺,就祝俺一路平安吧!”
  说得那样轻松,就像苏联卫国战争时卓娅之弟一一舒拉上前线时对母亲说的一模一样。
  舒拉不让母亲送,是因为一道上前线的同学中有法西斯制造的孤儿。同学们约好了,谁也不让母亲送,要不,有人会嫉妒的。可是刘日,你此时此刻如此这般的出门远行,有谁会嫉妒你呢?
  13岁,从未出过远门,你将独自一人离开家乡——河北省行唐县,到内蒙古草原上那个在一般的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煤矿……相传民国时,死刑犯越狱逃跑了,当局追捕,一旦发现罪犯是逃到那儿挖煤去了,就不再追究了。就那么一个地方,你哥就是在那儿挖煤。
  你一转身离家走了,眼前仍能望见母亲身后——嫂嫂那双泪水汪汪的眼睛。那时你还不太明白:嫂嫂干吗哭得那么伤心?但是那时,在这个世界上,彼时彼刻,就真只有你的春华正茂的嫂嫂——会对你深深羡慕:你将到你哥那儿去了,没有更多的铺盖,寒冷的内蒙古草原,你将去与你哥共一个铺盖,相互取暖,共度艰难,而她却不能。
  不久前,你的同学已经成群结伙地沿着有人安排好的路升学去了,你将踏上由你自己选定的班车去奔波……怀里揣着哥哥为你特制的“地图”,你将先乘班车到一个小火车站,从那儿乘火车到北京,又从北京去内蒙……乘了火车还得再乘汽车……但是没有关系,寻找未来的道路已经开始。
  正是童年时他必须无条件接受的这件——他本来毫无准备的事,教他生来第一回如此成功地明白了:人生的路,就在自己脚下。
  就这样,你来了,13岁的少年,这不是流浪。这是你人生的早晨。在冀中平原深秋的景色中,迎着茫茫的雾,你的脚步毫无犹豫,富有节奏,真是踩着音乐……哼着少年时代心爱的歌,就像携带着你必须携带的行李:
  我们自幼心爱的一切,
  宁死也不能让给敌人。
  共青团员们武装起来
  踏上征途……
  我们再见了,亲爱的
  妈妈,请吻别你的
  儿子吧!……
  再见吧,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
  会照耀我们。再见吧,
  妈妈!
  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2.儿时,梦中的灯
  北风和深秋一同来到了桌子山。 这儿“天高皇帝远” ,他到这儿仿佛有一种“逃脱”的感觉。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他仍然未能立刻上
  站在北风中,天空灰蒙蒙,太阳好像升不起来了。眼前都是乌黑冰冷的煤块,他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煤块。抬脚向一个煤块狠狠踢去,煤块骨碌碌滚到山坡下去了……难道自己真的就像那煤块一样被抛弃了?
  他在忧伤中还没有醒过来,一个大巴掌盖到他脸上清脆而响亮。于是他看清了,面前立着一个满面怒气的黑大汉。这大汉没看错,这坡上就只有你这个百无聊赖头发贼长的外乡小毛鬼。没错,大汉家那冬日挡风的玻璃就是让你砸破的。
  那时你明明知道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不能使用拳头,但你却疯狂地使用了脑袋,你把脑袋当做煤块一般忽然朝那大汉撞去——于是你听到了一记更响亮的声音,看到铺满煤灰的小路向你迎来,宽容地接纳了你,于是你索性躺下了。你睁着眼睛,仰望苍茫的内蒙天空,耳闻大汉扬长而去的脚步声,享受着有人打你的痛快……一丝和着煤灰的苦咸的滋味溜到了你的唇边,你也细细地品着,身下厚厚的煤灰温柔得像地毯,你在那儿躺了好久,庆幸没人来干扰你……
  这事你从未告诉过哥哥,不用人教,你已经学会了像哥哥那样小心翼翼地保藏着自己的秘密。
  “你哥是好人。”娘很早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过你。
  你很相信。
  “你哥很聪明。”嫂嫂不止一次地这样对你说过。
  你当然也相信。
  16岁,你哥曾当过一段教员,“吹拉弹唱都会来一点”,那时候能把那些玩艺弄出不同的声音就很叫人佩服。你哥教小学生,也在夜里教干部。有一天,仿佛是突然被县武装部长看上了,提拔他去武装部当总务。
  应该说,那武装部长对你哥相当信任,信任到把他当心腹……他们筹划着要把权力范围内掌管的一批公粮放到哪儿去,待过些日子没有风声,再取出来卖了好价钱……他们想到了你哥,因为你们家土改时分得的房子挺大,“够放那些粮食啦!”
  他们非常信任地把你哥叫到一个房间,把这桩绝不会轻易告人的事告诉了你哥。你哥为难了,不知咋办?
  “爹,你看咋办?”
  谁知你爹是个一辈子不知道狡猾的汉子,当即把你哥狠尅一顿,末了吐出二字:
  “不沾!”
  你哥心里轻松了,回去如实告道:“俺爹说不沾。”
  部长满脸笑容,对你哥说:“好,好,那就算了。”
  但是不久,部长在另一个场合说:“这小鬼不听话,还让他回去教书吧!”于是你哥又去教书。
  “三反”、“五反”,那批麦子的事还是被别人揭出来了,因为部长们把它藏到了另一个人家里,终于卖了分了……他们做检查,受了处分,消息传来,娘说:“俺俊杰没干那蠢事,保住了俺家的清白,这多好。”
  这时候你哥教书的确教得挺好。
  那也许是真正可以发挥你哥才能的地方,那一年教小学高年级毕业班,那个班升学率竟然跃居全县第一。
  仿佛天生就是学生的朋友,你哥多高兴。高兴得叫人妒嫉,而那妒嫉的目光在你哥看来都以为是“钦佩”。
  1956年的考试又结束了,学生们一出考场都奔到你哥面前。望着他们一个个喋喋不休又遗憾又欣喜的神情,你哥也是欣喜的……可是出意外了,班上一男一女两个你哥最得意的尖子学生,你永远记下了那两个学生的姓名:男的叫李发海,女的叫白荣菊竟然没考上。
  两个孩子找老师来了。他们哭着,非常伤心。“俺出考场都对了标准卷……”你哥还记得他们当时满心欢喜的神情。
  “这里面有问题。”你哥甚至觉得这里面好像跟自己有点什么关系。
  你哥无法沉默,带着学生,就找县教育局反映问题去了。
  “这样吧,俺们开个介绍信,你到考区去给学生们查查卷。”
  可是考区不让查。又找教育局。教育局说:查!
  一查就出来了。卷子被涂改过,笔迹与墨色都不一样,往太阳上一照——层次分明。
  有了证据,你哥就告到县里,要求:严办涂改者。并且毫无顾忌地送涂改者一个罪名:破坏国家考试制度!很快,当事人被召到县里,反省了一个星期。教育局说:这事要严肃处理,通报全县,凡该升学的给予升学。
  受屈的孩子们真是乐坏了。你哥也乐,可是不知什么弯弯曲曲的原因,这事又压下了。那两个学生盼啊盼啊,当别的孩子们都已经坐进中学的课堂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盼到入学通知书……问题渐渐莫名其妙地严重起来……整风反右开始,那本应被通报处理的人忽然又掌握起这个学区“运动”的权力。一天,人家也送你哥一顶帽子:“煽动学生向人民政府闹事!”
  你哥不服,你哥就被揍了。那个你哥曾告他“破坏国家考试制度”的人亲自动手……其实那时你哥服也罢,不服也罢。就这样,你哥22岁,当上了“右派”。
  书也教不成了,你哥回到村上干活。
  “出粪去吧!”
  村上最重最脏的活要数出粪。最初,你哥这个“书生”干得真是又差又狼狈。但总干这活,倒渐渐练出技巧来。
  “本来干别的活一天只能挣10分,你哥出粪一天就挣40分。”
  娘说。
  “别拼命。”你嫂也总说。
  “你哥就知道铆着劲干……你哥是好人。”娘总是不厌其烦地说。
  北方冬日茅厕底下冻着的玩艺,当地人谓之“刨‘黄金塔’”你哥那些熟练的动作又利索又潇洒,干得叫人看了眼花缭乱,联系着高工分,甚至都叫人羡慕了。
  眼前总望见那盏昏黄的小油灯……夜深了,你还趴在桌前,眼睛溜圆望着你哥写申诉。你真佩服你哥那字怎么写得那么漂亮……“一年又一年,留的底稿都装满柜子了。”为了让人看起来舒服,蝇头小楷,就是这样,硬是练出了一手“字帖样”的好字。
  你哥也上访过,跟谁说谁都同情,可就是“不好解决”。但你哥还是写啊写……那盏昏黄的小油灯就这样一直陪伴着你的童年。
  什么叫顽强?你现在明白了,你只要一想起那盏——在你梦中也亮着的小油灯,你就知道了什么叫顽强。
  可是哥哥为什么这么顽强?
  “哥,老写老写,没用,干吗还写?”油灯下,你问过你哥。你哥什么也不告诉你。但渐渐地,你自己也学会写作文了,你自己就读懂了……“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那是你唱过无数遍的歌,那是学校、书本、老师给你的知识,而现在你从哥哥夜夜不眠的灯光中如此实在地看到了,你哥所以不停地写,那是因为他相信党!……你爹啥字不识,要是没有共产党,俺家连个搁书桌的地方都不会有……娘把吃的油都省下来,供你哥点灯,夜夜不停地写……这就是你童年时,你这个“坏蛋”哥哥,你的家,感染了你,使你获得了对党的最实在最深长的认识。
  回望儿时的生活,真像茫茫大海中一个又一个的小岛,即令你有再好的记忆也无法将它们连成一片。但哥哥桌前的灯光,就像那些岛屿上的航标灯,它在你遥远的一生中都将不灭地闪现。无论你走到哪里,记起童年的景象,就像听到大海的涛声……
  3.飞翔的视线
  哥哥的那两位学生永远地辍学了,我不能成为又一个他们……终于被获准“考一下看”,我的成绩摇动了煤矿中学老师的心,就这样,少年刘日终于坐进了中学的课堂。
  继续与当地的孩子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愿让人知道你为什么远离家乡……蒙辱的记忆,曲折的路途,你把它们收藏进你灵魂的仓库,你保管着它们就像保管着你的财富。
  哥很沉默,少年刘日感到那沉默中有一种力量。那力量仿佛也传染给了你。节省了与他人交往的时间,你更专注于学习,这又培养了你集中精力的能力,这能力不是从哪门课程中能学到的。“我知道我的成绩能使我哥高兴,我就非常想让我哥高兴。”“你为什么不是第一名?”听到这声音,你就惭愧得仿佛自己没有及格。一天,下课后,老师叫住了你,你一阵心跳,不知发生了什么。
  “刘日,你愿意到矿务局中学去读书吗?”
  你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中学在市里,你应该到那里去读。我们这里半工半读……”
  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到老师说:
  “转学的事,我可以帮你转。你哥能同意吗,要不要我去跟你哥说?”
  ……踩着铺满煤灰的道路,这一天,你忘记了你哥“有啥事,别到矿上来找我”的吩咐,弓着腰钻进巷道,第一次,你知道了——哥哥原来就在这样的地方挖煤。你至今记得你们兄弟俩坐在那个巷道里,你哥往你肩上重重拍的那一掌:
  “去,去,兄弟,去!”
  哥哥的声音在内蒙上空回响……走出巷道,路亮了,天高了……城市中学在想象中向你奔来,你第一次有了一种飞翔的感觉。
  中学的图书馆不大,但你在那儿认识了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认识了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高尔基、奥斯特洛夫斯基……你一小时一小时地拼命阅读,你在书中看到了一个你十分同意的意见:不幸可以锻炼人也可以毁灭人,你当然自视为前者。
  也许多数人从书本中最早获得的翻江倒海似的陶冶不是哲学而是文学。书籍非常有效地延伸了你的视线,往日不幸的感觉消融了,积淀的忧郁化作一种情感,这情感能升到高高的内蒙上空,弥漫天下。
  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什么样的青春值得歌颂
  雷锋、雷锋,
  ……
  大喇叭激荡人心的歌声在广场飘荡……你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你在急如暴雨的掌声中,又一次登上领奖台,你夺得了全市统考数学第一名!
  你站在领奖台上,看到了你的故乡……你的童年之乡依然存在,你的理想没有被流放。新的学绩意味着新的起点,校长的鼓励,老师的笑容,一代一代我们走来了,没有谁能阻止你走向明天。
  你的名字一再出现在市教育局领导的公文夹……初中三年级了,快毕业了,有一天,班主任异常高兴地告诉你:
  “市里有个计划,打算送几个尖子到北京去专门培养,其中有你!”
  多么欣喜啊,欣喜得自己的一颗心都盛不下了……你把你的欣喜装进信封,寄给了远方的娘……你盼望着接到——总是由嫂嫂亲笔写的信,接到信你就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看到家乡的小屋,嗅到高粱的气息……可是,尚未接到那封盼望中的回信,哥哥所在的矿上却收到了你们家乡的来信,要你哥:回去接受改造!
  哥在矿上呆不下去了,家乡有他的妻儿老母,他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浪迹天涯的孤人。
  哥在矿上呆不下去就意味着刘日没有了上学的经济基础。
  无法逾越的极端困难!
  再见了,我的中学!
  再见了,亲爱的老师!
  就这样,登上归途,你又一次辍学。
  火车穿过内蒙草原,向东向南,隆隆驶来……哥俩坐在煤堆上,不停吹拂的风弄得他们满头满脸一片滑稽。
  你的心情当然不会轻松,可你却意外地发现:你哥滑稽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微笑。
  你哥从远方收回眼来,突然跟你谈起了你嫂……你的眼前重又看见你离家时嫂嫂泪水汪汪的眼睛,于是你发现了:在世界上,还有一种能使人在痛苦中忘掉痛苦的伟大情感!
  你长大了。
  4.骄阳下散步
  15岁,现实又一次粗暴地撕碎了他童年的梦。
  这时候他已能比较清醒地意识自己的处境和位置,可是他——即使醒着,还是想把他的童年之梦做下去。
  一个人假如沿着与环境相适应的路一直走下去,可以一步步接近目标:一个人假如一直怀抱——似乎与现实环境——不相适应的幻想,那会是什么结果?
  我们新中国的儿童
  我们新少年的先锋
  团结起来,继承着
  我们的父兄
  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
  家乡小学教室里涌出来的歌声,仍如少先队的鼓点撞击着他的心……父亲已经死了,哥哥还是“右派”,我是应该对科学有所贡献的!……童年精神犹如一只展翅的鸟,仍在飞翔……也许正是对童年精神的执拗坚持赦免了他抉择的苦恼。没有彷徨,没有迷失,他决心要让他所遭遇的一切环境服从他的意志。
  初中尚未毕业,他居然狂妄地想:要用三年读完高中……时间太长。他决定在家用一年时间自学高中的全部课程。
  他真的雄心勃勃地开始……这恐怕是难以企及的事。但是,一年之后,他真的报名——要考大学。
  准考证的获得似乎太容易。他填了表,填得非常认真非常郑重。在志愿栏,他雄心勃勃地填道:“北京大学”、“清华大学”。
  面对“是否服从分配”那一栏,他笑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写上:“不服从分配”。
  可是临考之前,他突然被叫到县招生办。
  他被通知:你的准考证无效。
  “为什么?”眼睛都要蹦出眶。
  “不为什么,你还太小。”
  “我17岁了!”
  “那是虚岁,最小也得17周岁。”
  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么还有这么个理由!
  辩说,无用。不能考就是不能考。
  招生办的门外阳光明亮。 那是7月的太阳,庭院中的树叶垂头丧气,他在空坪散步,人们从坪上匆匆走过,向他投去惊奇的目光……仰头去望太阳,太阳明明照耀着他,可他既不觉得温暖也不觉得燥热……阳光空虚,眼前腾起一层雾,雾下是一潭流不动的死水,后来他听到一个大踏步的脚步声一直响进一个办公室。
  “那就考个中专吧!”他听到一个(像是别人的)声音。
  是因为早已粘住衬衫的汗水,还是连眼珠都红了的面孔……有人答话了:
  “你想考个什么中专?”
  “就考个管饭吃的中专!”
  “师范?”
  “沾!”
  就这样他重填表……就在那办公室,将那支老式大头黑钢笔从上衣口袋拔出来(笔身都是汗,用手抹一圈,其实没抹掉),转转转——唰一声出了帽,望望那用秃了的笔头,他忽然聪明地发现:填表认真不认真其实不重要……最后他那笔头粗鲁地在志愿栏中抹下了四个字:“正定师范。”
  就这样,他开始了跟正定的不解之缘。
  多年以后,他是同班同学中最后一个“毕业分配”的,当他终于站在正定师范老校长的夫人面前,校长夫人非常热情地对他说:“你可以回家乡工作,也可以在石家庄地区选择任何一个县、市……”
  这时候,刘日感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因为他在正定当过“现行反革命”……
  5.勇敢的代价
  “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18了,你呢?”
  “80。”
  进“黑帮屋”的第一天,这个18岁的青年“反革命”就同一个80岁的“老黑帮”分在一个组。
  这80岁的“老黑帮”是这所学校的老校长,大名韩范卿。
  “你是不是鬼剃头了?”一天早晨,韩范卿问。
  有两个多月没洗脸没刷牙没脱衣服睡当然也不会有镜子,准知道呢?
  “你认不认!认不认!……”头发被揪住往墙上、地上一下一下撞。对,准是这原因,头上秃出了拳头大一个圈,就是那家伙的拳头。
  不能认,当然不能认!……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不需要什么自由……“你带头认了,就解放你。 ”那个叫杨淑平的女同学认了,认了就判了6年……别人的嘴在吃饭了,一边吃还一边批斗俺们……同学,都是同学啊!男同学任意吐来唾沫,女同学自重一点,任意泼来她们刷碗的水……冬天到了不叫穿棉衣叫光脚叫到屋外冻一冻几个小时……课桌上放着课桌,课桌的课桌上再放椅子,“刘日,站上去!”他就站在那椅子上,头顶天花板,腰还伸不直……最下层的桌子突然被人踢翻了,他从上面飞下来……车轮仗。政治攻心,7天7夜……年轻,前面的3天3夜他还行,后来……啊……吃并不是最重要的,睡重要得多!锥子扎。烟头烫。为的是让你清醒清醒……“你是冷还是热?说你冷你在冒汗,说你热你在发抖。”让我忘掉你的名字吧,女同学,你的嘴里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声音……真想躺啊,躺下去吧,哪怕地上有屎有尿也躺……魂不附体了,终于体验到魂不附体了……所有的精力不是用来对付他人,而是用来对付自己了……
  不能认!
  ……想点什么吧……想起来了,那个“故事大王”……那是他儿时崇拜过的一位老头……父亲崇拜土地,母亲崇拜观音佛,嫂嫂崇拜哥哥……他崇拜过这个赶大车的不识字的但很会讲故事的老头……故事真是好听,远远近近的人把他的名字都忘了,就叫他“故事大王”,可他还记得那故事大王的名字叫王大中……对,就是王大中……从家乡到那个火车站,就是他从那儿乘火车去内蒙的那个火车站……单程30里。对,他常常就坐在他的车上跟着他许多次往返于家乡与那火车站……清晨,出了村子,鞭儿一抖,老头就讲开了,去一路来一路,口里永远都浸着白沫……无论把车赶到哪儿,立刻就有人来帮他义务装卸……一天过去了,夜晚到了,老头家又坐满了听故事的大人和小孩。他吃过饭,洗了脚,就盘腿坐在他那方——人们永远会为他空着的炕位上。他举起了烟管,点着了烟,“今日讲啥哩?”然后就讲开……那时乡戏总在“庙会”才有,电影也很稀罕,他的故事真帮许多男女老少度过了无数愉快的时光……人们从他的故事中更加懂得了人该怎样相互依存……他没有钟没有表,但他总能像钟一样准确地——总在那一时间讲完他的故事,然后人们恋恋不舍地散了,然后乡路上遗下一串串相互关照的声音,然后老头合上门,心满意足地睡了……啊,真想睡啊!……老头死了,老头死的时候,村上许多人都去为他送葬……老头的一生同样很光辉!……
  “赵志刚死了活该,不死活埋!”操场那边刷出了大幅标语。赵志刚这小子昨晚跑了,跑出去在火车道上徘徊了一夜,天放光明时倒睡到铁轨上去了……赵志刚的身体变成了许多块……赵志刚的娘来了,老人才看一服就疯了……
  椽子打断了三根,血尿。创口化脓,同衣服粘在一起了……成千成万的人像被推土机推坟墓一样被推到绝不会由自己选择的深渊,成千成万的人被教导成不负责任的英雄。他娘的,虎毒还不食子……人类是这个星球上最有能力自相残杀的动物……童年过去了,第一次如此鲜明如此混浊如此完整如此破碎如此深邃如此原始地感到自己是一个人,人,人!
  怎么光想过黑夜,不想过白天?白天他们又精神抖擞了,恐怖与光明同来……白天原来并不都光明,“神圣”的原来不一定神圣……他想打架,那个关在一起的老师真不是人,老告密,那双眼睛总让人想起一条夹住尾巴窥视的狗,得找机会教训他……雄赳赳去食堂打饭,“你为什么给我吃这个?”他大声喝道。“你是反革命!”啪——他冲那大师傅肥脸狠狠就是一拳,可惜他期待的那一记痛快之声没有响,大师傅一避,那一拳滑开去,他捏紧拳头,想再来一下,但他已被卷进“愤怒的人群”,他必须为他的勇敢付出代价了……
  “刘日!你这个死不低头的家伙,看我们怎么叫你低头!”
  他的头到底低下来了,脚朝上,有一根绳子帮助系着……没尝过滋味的人不知道眉毛有多么重要。现在眉毛长到眼睛下面去了,没有眉毛这道堤坝,汗水涌到眼睛里真是受不了,鼻尖像滴泉,不止是鼻尖……望着地面上汗水制造的形象,他想起了在遥远的内蒙中学上过的地理课……汗水在地上黑压压一片,汗水在地上继续一分一毫地扩张,膨胀……这像什么?墨西哥?……黑非洲?……行唐县?……无论如何,这不能叫娘知道!……
  娘来了!好久以后他才知道娘是搭乘一辆拉猪的车来到正定……那么远的路啊,娘双手抱着亲手为他缝制的棉衣站靠在卡车的一个角落里同猪呆在一起,北风呼呼迎头猛吹,脸、手都冻得没有知觉了,还时刻要警惕着以免被脚旁的猪咬一口……“我们告诉你,你娘给你送棉衣来了,棉衣我们保管了!”“俺娘呢!”“走啦!”……一阵死寂后、他爆发了:“混蛋!你们混蛋!”他哭了,第一次哭了……娘!娘!他在心里一声声地呼唤,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伤感情的事了,你们这些东西都是谁生的谁生的啊!坐牢还让探狱啊!你们可以扣下我的棉衣但不能不让我见娘啊!……好久以后,他才知道,村里已经开了大会,那些到他村里去调查他祖宗调查他哥哥的人已在那大会上说:“你们村又出了个反革命,再过一段,要是不判刑,就回来当‘四类分子’了!”……娘,俺没那事,俺跟哥一样是好人!他们要判了俺20年,俺40岁出来还要跟他们打官司!……娘,你没看见俺也好,你要是看见俺这不人不鬼样你会更伤心的……他终于获得了一种安慰,默默地祝福着娘行走在归途……
  “革命的同志们,快到会场去参加会议……”高音喇叭在叫了。
  他起身去了。
  “我就是革命的!”
  会场里坐满了人……找张板凳坐那里,看你们敢叫我走不,敢叫,今天这会就让你开不成!
  居然没人开口叫他走。光是盯着,哈,他胜利了。他对一种强大的外在力量表示了蔑视。人要不懂蔑视就不懂自视。他的父辈没教过他蔑视只教他恭敬,看来不少人可能终其一生部不曾真正懂得这种气质,蔑视是排他的,但却需要忘我的勇气!“横眉冷对……”就是。他知道了有的人值得尊重,有的人就没法叫人瞧得起。他觉得那些审问他的人简直连一句聪明点儿的话都问不出来,这使你感到:把他们当成对手都不免泄气……大会要解放那个告密的老师了,他霍地一声从凳子上立起第一个发言。那个老师从没告过他的密,这他知道。因为他不认罪是公开的,用不着告密。他这是为他的“同类们”采取行动。他也没什么“私仇”可报,他是公正无私的。他把那告密者说得“如同剥笋”,无可遮拦。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就像欣赏“狗咬狗”。哈,他又胜利了,“革命的同志们眼睛雪亮”,毕竟没有丧失听的能力和甄别能力,那个告密者的努力终被宣布无效。
  黑帮屋里,他这个年龄最小的居然变得最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刘日,你看我这个问题,最后会定成什么?”他的长辈们一个个忍不住都想找机会同他聊一聊,一边聊一边也还注意着有限的尊严。
  “他们给你弄上几条?”他认真地问,同时不忘自己对对方应有的尊重。
  对方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就这几条?”他又问。
  “对。”
  “还有吗?”
  “没有。”
  “没事,他们这几条是放屁,最后什么也定不了。”
  仿佛他掌握着对这帮人定性的权力似的,人们与他聊后,真能感到某种程度的“放松”,哨声一响,去吃饭都有点胃口了。他也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喜悦和畅快。
  开除,逮捕。解放……一个热热闹闹的“黑帮集体”最后竟凄凉地剩下了刘日一个人。
  死不认,捕不了,但也无法解放……如今关于“毛泽东思想能否一分为二”的问题显然已经不再可能会成为一个需要辩论的问题,但刘日读师范时,《中国青年报》上开展讨论,那情形可不一样……那时候只要有两个人证明你说了什么,你就不好办。刘日的事——有6个人证明他讲了三句反动言论:两句反毛,一句拥蒋。
  问题辣着。
  6.卧龙岗
  这个地名使他想到了诸葛亮。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卧龙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名竟能给他以某种安慰。
  岗下有一幢三间一串的大屋,屋里曾有人上吊,房前屋后都是坟地。三间屋子六个大窗户,没有一块玻璃,只有一床被褥,你怎么抵挡北方的冬天?弄点麦秸吧……弄点麦秸加在身上也不行。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自然”问题。
  发现一大堆玉米轴。向一个老师要了几根火柴一块磷片(他至今也没有学会吸烟)。每晚就用一根火柴,用一根火柴就要点着玉米轴可不是易事,这给他带来了动脑筋的趣味……火终于生起来了,玉米轴烧出好闻的香味,青年刘日就坐在那儿面对火光展望渺茫的前途……3个月没脱衣服睡没洗衣服没跟人说话,不知谁讲过:沉默是造就伟大的因素。那话跟烧着的玉米轴一样放出光明……他自信:自己夜夜燃着的这一堆火光肯定不逊于哥哥当年夜夜长明的灯光……
  在波浪滔滔的赣江旁,有方志敏同志战斗过的山岗;在白雪皑皑的森林里,有杨靖宇将军住过的茅草房……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不怕困难,不怕敌人,顽强学习,坚决斗争……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童年精神仍在火光中燃烧……那位80岁的老先生一字一句教给他的一段“孟子曰”,他也一遍又一遍地吟诵……假如不是这样,他不知怎样才能送走这些黑夜,迎来天明。
  哥哥还是“右派”,自己又变成了“反革命”。现在,他更加深有体会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世界真复杂,好人也会被弄成“坏人”,但好人毕竟是好人,坏蛋毕竟是坏蛋。
  也正是这些,使他在若干年后——居然当上县委书记时,是那样坚定不移地认为:看一个人不能只看社会给了他一个什么名声,而应该看他这个——人的质量。
  发现屋里有钱,有粮票,有饼干……谁扔的?……啊,谁扔的或许也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虽然都是人,却有很大的区别……重新坐在玉米轴燃起的火光前,他仿佛望见了远古时代祖先在山洞里燃起的火光……人为什么会成为人?原始人如果不是相互依存相互关照怎能战胜原始力量比人要强大许多的虎豹豺狼?“劳动创造了人”的最深刻的含义也许还在于:原始人在劳动中首先创造了相互依存相互关照的相互关系。学会使用石刀石斧棍棒弓箭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伴随着人类的诞生,相互依存相互关照的温暖就是人类须臾不可或缺的生命之光!
  记住吧,永远记住吧:永远不要因自己蒙受的灾难而使自己的心也变得凶恶。假如那样,自己也就还原为野兽。
  记住吧,永远记住吧,你一生中做人的任务只有一个:竭尽所能去关怀他人为他人造福,并在其中,获得你自己的幸福,只有这样,才是人类的——生之路!
  玉米轴燃出好闻的滋味,通红的火光照着他走过千年万年千万年……他还看到在人类走来的路上,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一直都存在,不同的好恶不同的追求使得人们追寻幸福的道路变得分外复杂,那么需要一种符合人类幸福生存的秩序来保护人们之间的正常关系,也就须臾不可或缺……
  半夜跑步,莫名其妙地大声喊叫,跟疯子差不多……但是没有关系,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是需要有这么一番经历的。相信吧,卧龙岗下的这段日子肯定是在一天一天地减少。那末,除了仔细品味,倍加珍惜,焉能虚度!
  他坚信:蒙屈的人,一经解放,会释放出比常人更大的热量与能里。
  正是这样,当他终于有机会当上县委书记时,竟是那样热心大胆地使用——那些仿佛“落满尘埃”的人。
  去解手,热尿洒在矮墙上,突然发现矮墙那边有个老头赶着毛驴在耕地……他望得出神,真正地出神!啊,真是羡慕!……什么时候能到一个深山里去,一头毛驴,种点什么,远离人群,那多好,多好啊!
  回到空屋,他继续有足够的时间来观赏自己的“羡慕”,这时候,他对自己的“羡慕”有点吃惊……是疲倦了,胆怯了?……
  人的一生能有多长……哥哥的形象出现在脑幕里已经隐隐绰绰地使他联想到老年闰土……20岁了,已经当了两年“反革命”……不能等!
  若干年后,当他当上县政法委书记,县委书记,有机会为他人落实政策时,人们听到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
  “人能活几天,事情都是赶紧办,还等什么呢?”
  他开始写上访信,一坐下来就觉得这经历好像早有过……不管怎么说,现在轮到他写了。
  他节奏快,同时寄给中央、省、地、县,可是杳无音信……日日夜夜,儿时记忆中那盏昏黄的小油灯总在燃烧着他的灵魂,他警觉了——就像哥哥已经替他等待过了——他意识到他不能再在那些——在正常渠道之内都不敢做出自己决定的小官僚身上浪费时间。
  7.拿黄金也买不到
  省府的大门真是难进。
  他完全像个罪犯那样沿着大墙窥探从什么地方可以进去。
  终于发现有个小门,终于看见挎着菜篮的人在那儿进进出出。畏畏缩缩肯定是不行的,他扯扯衣服,像模像样朝那门走去,哈,进来了,他已经踏在围墙内的小径上了。
  一本正经地问寻到了省革委会副主任马力同志的住处。
  “我叫刘日,我有事要跟你说。”当确知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马力时,刘日说。
  马力望着这个刘日,想不起来他是谁。迟疑一下,说:“坐,坐吧。”
  刘日坐下了,马力又说:“啥事,说吧。”
  一说就说了一小时零五分钟,马力的妻子张绪芝同志不知什么时候来给刘日倒水,然后也坐下来听。
  马力夫妇竟然都相信了,同情了(那是凡事都兴“调查”的时代,马力未凭调查,仅凭自己的判断),刘日从此一辈子记住了——世上最让人心情舒畅的莫过于——平等。
  “好吧,我跟你去说!”
  马力当场答应愿为这个一小时之前突然冒出来的小青年出力。
  马力真的出力了,正定师范很快为刘日一案组织了一个调查组。
  但是6个证明人谁也不愿再来证明自己曾经诬陷人。
  刘日又去找马力,马力又找石家庄领导。正定县又组织了一个由一中、三中、师范三个单位组成的调查组。
  刘日与调查组一谈谈了8个小时, 细心地为调查组提供推翻伪证的方法。一位老公安对刘日提出的分析很感兴趣,就行动去了。
  也许世上有好些事本来并不难做,问题是必须有人认真负责地去做。师范学校那一届的学生部已经分配了,天南地北,老公安和他的伙伴们走了许多路,终于从6个人那儿又一一取齐了证据。6个人证明他们是从谁那儿听说刘日讲了哪些反动的话,如果把这一过程绘一个图,也许会给你留下某种格外难忘的印象。
  如图所示:1是听2说的,2是听3说的……6又是听1说,6个人正好形成一个圈,把刘日包围在里面了。 但6个人证词的运动方向又正好构成一个○,他们竟没有一个人是听刘日说的。
  调查组的负责人武善勤同志情不自禁地对刘日竖起了大拇指:“你是实事求是的模范。”那位老公安拍着他的肩膀:“年轻人,你真是有骨头,有心眼。”
  前景对刘日又变得光明起来,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成了历史。如同儿时暗自保藏着那些“被迫远离家乡去读书”的“遭遇”一样,他也将这段“曲折”深深地收藏进自己灵魂的仓库,很少去“翻动”。但是有一个景象他总是无法回避经常要想起:
  那年月他最怕听的声音就是——高音喇叭里传出——口吹麦克风的声音和用手指敲麦克风的声音——听那声音人就立刻从地铺上弹起——竖起耳朵听——听高音喇叭里将宣布——今日批斗准……
  这景象在他当上书记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地面对麦克风时,便总是无法拒绝地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重现。
  于是,他从来不用口去吹麦克风也不用手指去敲麦克风。
  等待分配的日子里,刘日回了一趟阔别已久的家。
  踏上童年时赤脚走过的乡路,青年刘日向他的家走去……娘,我回来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他踏进了家门,全家人立刻高兴得像过节一样。娘哭了,嫂嫂哭了……泪水滋润着笑容。
  但是,他看到哥哥毕竟比过去更沉默了,嫂嫂的青春也过早地凋谢了,娘则迅速地衰老了……于是他明白了,当你在“前方”头破血流忍饥受冻经受种种磨难时,你的亲人们在“后方”为你承担的苦难一点儿也不比你少……
  “有希望了,有希望了。”“答应啦”“不是,找了多少回了,也没人跟我这样聊家常哩!”这是多年以后,无极县60岁的叶春霖老人找刘日落实政策回到家跟老伴的一番对话。
  在刘日当上正定县政法委书记、无极县委书记的日子里,有着同叶春霖老人相同感触的人,大有人在。
  “家里人都好吗,替我问他们好!”
  咋听起来,你都感到惊讶。但不定什么时候,刘书记就出现在你家里,看你家里人来了。
  “我们这儿还有谁心情不愉快没有?”
  当人们幸运地得到煮酒话当年的反思岁月,这是正定、无极的干部和知识分子们听到刘日常问的又一句话。
  如果你理解了刘日的昨天,你还会在他今天的人生中不断看到他去日心灵的印迹。
  他就是这样一代人, 同共和国一起长大, 当五星红旗高高飘扬之后,也唱过“披荆斩棘奔向前方”,这毕竟是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我们能以豁达的心情容下历史沉淀的痛苦,但却不能轻易忘记那以青春和生命付出的代价!
  要踏上新的人生之旅——要到乡下教书去了。临行前,刘日去向马力夫妇道别,道谢!
  马力夫妇非常高兴,这时,马力的儿子也认识刘日了。就在这间居室里,马力望望自己的儿子,又望望刘日,十分感慨地对刘日说:
  “年轻人,你想想,这些年,你那个地方也有那么多人吃了饭,不干别的,就围着你这样一个‘小鬼’作文章,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锻炼你,这是拿黄金也买不到的。今后,对你一生都很宝贵,很有价值!”
  8.我要见郭沫若
  马力真有眼力。
  那场浩劫不亚于一次地震,一场战争。那个年代曾逼着人自己把自己送到祭坛上去,但是刘日始终没肯,也许恰是劫后的土地为刘日准备了宽阔的舞台,中国这么大,到处都在呼唤着杰出的人成为他们那一方土地上真能带领人们重建生活的领导人……但是,1968年秋的那一天,刘日告别马力夫妇走出省府大院,还一点儿也不会想到他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县委书记。
  “你当‘官’是从哪一级当起的?”
  曾经有人这样问过他。他笑了笑,说:
  “中华人民共和国职务最低的一级主任。”
  “什么主任?”
  “班主任。”
  那时候他教书的所在地是正定县永安公社中学……不久前,当他站在正定师范老校长的老伴面前,听对方十分热情地对他说,石家庄地区18个县、市,愿去哪儿,任你选……他选择了正定。这不仅因为老校长的老伴也挽留他:“就留在正定吧!”还因为他想到:自己在这儿有过这样一番经历,无论如何不能轻易离开……现在他在永安中学教上了高中部的数学,而且当上了两个班的班主任。
  窗外的空气不停地扑到他脸上,他感到空气是很具体很实在的。
  假如有一个观察仪,那一定能看得……他的头脑又开始无边无际地幻想。幻想使他感到幸福,那幸福也跟空气一样实在。
  现在他坐在火车上,是要去北京,去中国科学院。那个地方——自童年时开始——在他心中便是最神圣的科学殿堂。他的怀里揣着一份关于自然科学的24个设想,他打算去敲开那个殿堂的大门。
  请不要以为这有多么可笑,他的那个设想曾寄给清华大学土木建筑系杨式德教授看过,杨教授很快给他回了一封相当热情的信,肯定他的设想是很有意义的。同时告诉他,要实现其中任何一项都必须得到国家支持,要靠各门科学的综合研究……个人是无法完成的。他感到是受到鼓舞,一放假,就登上火车来了。
  “我要见郭沫若。”一进中国科学院,他便信心十足地说,其情状镇定得就像当年要见马力。
  工作人员问明事由后,感到根本没有让他见郭沫若的必要。
  他感到必须先说动这些人,于是开始口若悬河地说,终于有两个办公室人员接待了他。
  “你的想法不错,但是,”其中一个女的说话了,“你要争取得到地方政府支持。还是回去吧!”
  刘日听愣了。“地方政府支持?这不是科学院该支持的事吗?”他感到还是得找郭沫若,又强调说,“让我见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吧!”
  硬撑软磨,毫无办法,甚至没法知道郭沫若住哪里。就这样碰一鼻子灰,回到了永安中学。回来后,不甘心,他又给郭沫若写了一封信。
  可是,信去如同石沉大海。
  在阳当长的一段日子里,他一直想不明白。
  “淑珍,你说,郭沫若怎么能够不回信呢?我给他的又不是申诉信之类。”
  要理解刘日的那些设想,也许真的莫过于他的妻子陈淑珍了。
  1960年,饿得肚子瘪头发昏的时候,他也没停止过他的那些胡思乱想……班上集体去拾麦穗,看到麦田里还有许多麦粒拾不起来,眼前就浮现出磁石吸铁和钢笔在头发上磨擦后可以吸碎纸片的形象……于是就想:什么时候能发明一种机器,从麦田里开过去,麦粒全部都被吸起来,肚里就能多装点馍啦!……
  这当然是儿时的幻想,这些幻想只能博得已经是大人的陈淑珍理解的一笑(这些幻想当然也不在“24个”之内)。但“24个”中的每一个都不同程度地使陈淑珍不能不跟着“认真思想”。
  “你怎么会想这上头去呢?”那是姑娘第一次惊讶。
  “其实,我早就想了,”刘日说,“咱们小时候不都听说牛顿发现引力,是从苹果落地受到启发吗?那时候,我跟王大中去火车站玩,看到搬运工扛大箱,那多重,那重量也是地心引力造成的。要是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地心引力,把那东西放在箱子下面,那我们用一根钓鱼杆就能把那个大箱钓走,那多省力。”
  “这……不会想入非非吗?”
  “你看电多厉害,人一碰上会电死你,可是包上一层绝缘线,再摸,没事了。”
  “可是,引力能被隔开吗?”
  “如果说小时候是瞎想,那么现在我们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物质的各种存在形式。物质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消灭,但是我们可以去发现它,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要寻找有没有不被引力吸引的物质,你看磁石就专吸铁,连铜都不吸。在地球引力范围内,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贴紧地面,云就飘在空中,大的冰雹肯定从天而降连牛都能砸死,那冰雹在天上也够重的。我就想世界上肯定有某种物质不被地心吸引,或者被吸引的程度很低,哪怕相对低也不错,只是这种物质我们还没有发现。”
  “你有什么办法发现呢?”
  “不一定要我发现。我提出来有意义,全人类都可以去争取发现。地圆说、大陆漂移说最初都是假说,你看李政道、杨振宁……过去人家都说‘宇宙守恒定律’,那是长期以来多少科学家都公认的。1956年,他们二人突然想,不对,人从中间破开,一边有心脏,一边就没有……美籍中国物理学家吴健雄等人为此做了几年实验,终于证实了李、杨提出的‘宇宙守恒定律’并不普遍适用,至少在基本粒子相互作用的领域内宇宙不守恒,这就是著名的李杨理论,人家获得了诺贝尔奖。”
  那时候,人们都在“斗私批修”,淑珍听到这些,真如同听到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声音。
  “你想,”刘日继续说,“要是人类发现了一种能阻隔地心引力的物质,用那物质制造火车、轮船,可以大大增加运载量并减少动力;用于星际航行,将肯定是人类飞向宇宙的重大突破!”
  淑珍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那时候离中国科学大会的召开还有将近10年,那时候中国的科学才子也被输入“狠斗灵魂深处私字一闪念”的运动系统,刘日却在教书之暇将他的灵魂沉浸在他的“24个”设想中,如痴如醉……仿佛生来就有一种好发奇想的特质,还有许多的刷牙、洗澡时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许多想法都还远构不成“设想”……但那“一冒一冒”却使他激动,也使淑珍激动……历史上每一项改变了人类文明进程的进步都能追溯到某时某人头脑中的某个“闪念”,任何事物的促进都比不上一种新的想法。人如果没有了异乎寻常的想法,人世间怎能姹紫嫣红气象万千?……那些想法,那些设想,在那个科学如同遭受放逐的年月里,装满了他们恋爱和婚后的日日夜夜,为他们清贫的生活平添了异彩。
  若干年后,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出现在他的书桌上,他从灯下抬起眼来,自言自语:“哥德巴赫猜想,不就是一个猜想吗?”
  那时候,也只有陈淑珍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内涵。
  9.清华园,你听着
  也许我们每个人天生都能“好发奇想”。
  因为意识是物质高度发展的产物,在我们生下来的时候,我们的大脑——就已经由我们的祖先帮助我们发展了几十万年。
  但是,为什么有的人思维特别活跃?又是什么妨碍了另一些人的思维呢?
  “寒风像刀子,”这话讲得不错,这是承认“无形”也像“有形”,看不见的东西决不等于不存在……
  雪停了。四野都是皑皑白雪,惟独路面像一条被照亮的灰色带子……刘日骑在一辆自行车上,自行车其实并不自行,要自行其实也不困难,什么时候安个……已经骑到哪儿了?骑到哪儿都没关系,只要一直骑去就会到达。
  脚下突然踩空了……从河北师范大学出来时老师就对他说,“天都黑了,你要骑好,别滑倒了。”……他曾经滑倒,其实不是滑倒是病倒躺在途中不省人事,一辆三轮车把他送到石家庄红卫医院,又转省三院抢救,醒来后他被告知患了胰腺炎……那位三轮车工人走了,他是谁?连名字也没有留下,这一辈子再不会知道他是谁了。没有关系,来日方长,有机会也像他那样,那就是对他的报答……他没有滑倒,自行车还在路上行驶着,但是无法由自己来掌握速度了,他必须下车了,是链条打滑掉出来了。
  下车。
  他脱下手套, 开始第8次还是第10次上链条。油污又沾了他一手。他抓住踏板用力一旋,后轮飞转,听着那飕飕转动的响声,他一跃而起,跑到路边将手插入雪地,白雪在他手上被揉碎了。他拍拍仿佛干净的手,将手重新藏入手套,蹬上车子继续骑。
  从石家庄到他所在的中学存50里地, 长达4年,一到星期天,他就往返在这条道上,风雨无阻……踩着身边呼呼的风声,他仍在继续他始于童年的梦,他还想上大学,甚至想出国留学,机会不能等待,必须自己去争取。他买了大学数学系的全套课本,他相信自己有数学方面的天赋,而且着迷得要命,这兴趣这天赋都不能随便抛弃。可是高等数学实在不容易啃,他必须寻找导师。他把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然后一到星期天,他那辆叮当乱响的自行车就冲出了他的校门。
  那时候还没有“自学考试”这一说,他的求学精神真可谓“程门立雪”,河北师范大学那些——耳边都还能听见教室玻璃的破碎声的——数学系的老师真是感动,他们都调动起积极的思维为他设计最集约的道路。
  “北大”来招生了。那是他当年曾梦想过,并曾有机会在一张表上,“填过一次”的第一所大学。
  那时已经不兴考试兴“推荐”,他希望能有人推荐他,可是没有。
  “我自己找他们去。”他说。
  “试试吧。”淑珍说。
  找到了北京大学来招生的人,一接触,“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招生的人来兴致了。出身是雇农,本人表现也很好,“这没问题。”招生的人把他的名字高高兴兴地带到了县教育局,可是,来问题了……
  “他哥哥是‘右派’……你们敢要?”教育局局长说。
  招生的人愣住,一阵踌躇,最后说:“算了。”
  “不能算了,我要去北京!”
  “人家能要你吗?”淑珍生怕他到了北京,又遭冷落,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直接去找清华大学的校长。”
  他出发了,这年没等放假,等到国庆节,他买了车票,又一次上北京,这时候,清华大学已是他心中的“第一志愿”。车轮飞奔,他的心中翻滚着自少年时离家远行奔波至今的遥远路途,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涌现出马力的形象……那些在他们自己职责范围内都不敢按自己意见办事的人又一次深深地令他万般遗憾。他相信他现在就拥有的数学水平,决不亚于已经在清华园里读书的学生水平,他不相信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大学,就没有他的半张桌子一个座位,他想他这次是不想回来了。
  他走了不止一个办公室,无望中他无异于剖腹开膛又端出了他那“24个设想”,他不惜口出大言说他一定能在清华园把他的“24个设想”不断充实丰富起来,他说他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学生,他总有一天能为“清华”争光……但是他照例失败了。
  那是北京10月的天气,他就穿着一件单衣。那一夜他是在清华大学的校园里凉了一夜。路灯被夜雾包裹着,斑斑驳驳的树影下他像一个幽灵。本来他可以去火车站过夜,那里人多热气也多,干吗没去呢?是为了在清华园凉上一夜也是好的吗?
  第二天清晨,他离开了清华大学,走出校门,忽然转身,冲那大门大声喝道:
  “清华园,你听着,总有一天,我要来领导你这个大学!”
  10.抉择
  1974年,刘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假如人生中没有足够与温暖相匹敌的经历,你就很难真正体会什么是温暖。
  党相信我!——那时刻,那就是他人生喜悦的全部。
  他在教学方面的才能一点儿不逊于当年他的哥哥,自1968年以来,他当上班主任之后,又陆续当上了高中数理化教研组组长,教导主任。
  他的姓名甚至被初中的许多学生记住了。
  他的姓名开始为许多家长熟悉。
  他的名字传到了县里,县有关部门想要他,公社书记突然感到发现了一个人才。这人才公社书记舍不得放走。
  同年,刘日当上了公社中心校长。
  一当上中心校长,免不了也搞开了“中心工作”,下乡与农民打交道,农村生活唤起了他童年生活的许多记忆……肮脏的小路,烂猪圈,缕缕炊烟从破旧的屋瓦上升起,狗竖着耳朵在张着裂口的屋门前吠叫……儿时,也许正是这些,使他那么热爱科学,渴望科学能够改变这一切……几经曲折,自踏进师范的校园,他更如鱼入海遨游于知识的大洋,他渴望能在科学上有所创建……但是现在,一个他不愿去想的问题闯进了他的脑子,并且是如此没法拒绝地纠缠着他:为什么,都长这么大了,农村还是这样穷?……不少农户在冬天缺少烧炕的柴草,一家老小挤在一炕,猪在墙角蹭痒,蹭出一个大槽,把乡村小学的教室都快蹭倒了,没有钱修缮……那一张张被北风吹干的脸,岁月刻下的皱纹,萎缩的表情,忧郁的笑容……是那样容易使他想到爹,想到娘,想到哥哥和嫂嫂……还有那种随随便便欺负老百姓的“官”——他算是看到了——那种无视人的尊严人的生存, 损害了他人甚至不以为然的“官”,不只在上一层才有,那种恶势力在最基层的乡村也绝不鲜见,这种人妨碍了农民的生活,加剧了农民的艰难……所有这些,与他一直如醉如痴地向往着的科学梦,是相距多么遥远啊!
  “刘日,我们研究了,打算提你为公社副主任。”
  也就在这一年的一天,公社书记在一次会议后,找到他,这样对他说。
  这当然是因为他在乡村中心工作搞得不错。
  这事毕竟来得太突然了。他说:“这……我得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大好事,我们都定了。”
  可是他必须考虑。要知道,他即使是在下乡的日子里,包里都还装着“高数”课本。
  那是他一生中极其重要的一夜。
  那时候也只有妻子知道他面对着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如果没有过寄托着一生全部心血的追求,便无所谓抉择的痛苦……少时独自离家去内蒙,青年时一腔激情去访科学院,晨赴晚归多少日子孤车往返省城师院行程贯中国……粗暴的打击,无端的摧残,受辱的痛苦,受挫的忧伤,男儿也下泪。几经曲折,几经磨难,几度奋起,几度抗争,全因紧紧地抓住了那个追求。所有自觉的路途所有的哀愁喜乐,分分秒秒也全部盛满了那个追求,天阴天晴,日出日落。既然所有的成功之路都不可能平坦,既然纵有再好的向导仍需自己努力登攀,那就不必抱怨不必哀伤。有志者百困不疲千难不避万死不回汲汲于承继再造就总有获得成功的希望。正是这样,一程一程,将打击视为鞭策,把辛酸化作喜悦,才走到了今天……
  今天,即使有心读大学未能如愿无心当校长当上了校长,却并不妨碍清晨起来继续昨天的路程,去搞中心工作实际不过是去当“参谋”。假如易职去当“主任”,乡村有多少具体事桩桩都系着每个具体的人,难道还能“一心二用”?难道在清华园门口的那一声喝就意味着内心深处已有意于“仕途”?不,著名科学家任校长的不乏其人,那只不过是渴望清华园这中国第一流的科学学府该有能不拘一格广纳天下优秀学子的领导者来担此大任!……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长夜,这个长夜也只有他的妻子陈淑珍能听见他内心犹如乱石穿空浪拍巍崖的涛声!
  这是一个足以将人生划出两个段落,足以替人生立上一块“界碑”的抉择。要真正理解他是怎样完成了他的这一抉择,也许只有在他未来的人生中才能窥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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