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介绍

哭泣的色彩


作者:哭泣的色彩     整理日期:2013-06-03 12:34:41

百 合
    〈一〉
  苒青总是认为,在她和达明之间,存在着一种属于缘份的东西,一种命中注定无法躲避的东西。
  第一次遇见达明,是在上海的民航售票处。没买到八月五号的票,苒青很有些心焦。当她从窗口挤回来时,看见一个小男生正眉飞色舞地与另一个人说着什么。苒青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他的嘴真大!而且心里愤愤地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要去美国吗?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
  九号那天,苒青去机场买临时票,又碰到他。他问苒青:“你要走吗?”苒青说:“走,说什么也走。”在那个夏天,所有离开那块土地的人,都有一种仓促逃命的感觉。所以,他们一起买了票,是头等舱的,自然就坐到一起了。
  那时,在苒青看来,他是个根本不起眼的小男生。她觉得,在自己生活里有过的那些男孩子,各方面比他好多了。在飞机上,她几乎没和他说什么话。尽管后来,他跟苒青说,苒青睡着的时候,把手臂搭到了他胸前。
  到了纽约,张帆的朋友去机场接她。她知道达明没有人接,心想大家都初次来异国他乡,理应尽量帮助,就让他一起去了那人家里。第二天,苒青去“灰狗”车站,达明去送她。上车之前,她礼节性地和他握握手,说:“以後再联系。”也许是命运安排,就在她踏上车的那一瞬间,她回头一望。就是这一望,给她带来了灾难:她迄今为止的生命里最痛苦,失落最多的恋爱。
  那时,达明站在那里,疲倦不堪的样子,满脸的茫然,无助。苒青的心底,有那么一丝东西微微抽动了一下,顿时是满腹爱恋和心酸。她真想走下车,回去,紧紧地拥抱他一下。但是,她没有。可她知道,今生今世再也忘不了这个小男生了,有种朦朦胧胧的东西,悄悄泛起。苒青从此便感到,她和这个小男生之间,或许会发生点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灰狗”车站,是在四十二街一座大楼里。但是,不知为什么,苒青的记忆里,总是有那么方灰蓝的天,一轮发白的太阳。达明显得又瘦又小,象个与妈妈走散了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一切安排好后,她给他写了封短信,他的回信也不长。她真正想起他的时候,是秋天。
  苒青惊异,第一次来到异国他乡,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秋天!
  那枫叶是怎样的红啊,红得触目惊心。苒青担心,它们随时会滴下淋漓的鲜血。她感到恐惧不安。那满山遍野的燃烧,是种太疯狂太绝望的美丽。苒青被深深地感动了,她似乎能悟到一种怎样的热烈和执着。每一片红叶,都有一个美得惊人的梦,不然,它们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炫耀自己。苒青知道,它们不会长久,不会的。
  风雨来得也是出乎意料地早。不到两天,红叶全凋零了,泥水中,行人的脚步毫不留情地碾过,苒青觉得红叶在哭泣,在流泪。就在那个时候,她更深深地感到了一种孤独,一种深藏心中,郁积已久,却又表达不出的孤独。初来时那种新鲜和兴奋消失了,一种极度的厌倦和寂寞绝望地攫住了她。每天走过森林的时候,她只想放声哭喊,或者走进去,向森林深处走进去……因为孤独,所以总想逃避点什么,远远地。但她无力逃避,她不能逃避。悲哀笼罩着她,忧郁追逐着她。日子一天天寒冷阴暗漫长起来,苒青每天所盼望的,就是黑夜降临。夜晚,黑暗中,她拼命地思念呵,思念时,她咬住被角无声地哭泣。
  她想张帆,想她新婚即别的丈夫,尽管那婚姻是某种特定情境下的产物。想起机场上,她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了声“我走了”,然后泪流满面地进了候机厅。不是因为离开张帆,是因为离别,离别总是让她心碎。后来,张帆告诉她,他在机场外一直等到飞机起飞后看不到了才离开。从那后,他一直失魂落魄……苒青从不记得张帆有失魂落魄的时候。张帆,我等你来,我一定要履行自己的承诺,给你做个好妻子。我要让你因为有了我而幸福、快乐,我发誓要做到。没有张帆,苒青无法度过几年前和初恋的男友,那个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分手后那段痛苦的日子,更不会来美国。她告诉自己要报答他,用自己的一生做代价。当然,理智上她知道,有些亏欠,她永远也报答不了。
  但是,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她想起了达明,想起那个小小的男孩。她想她应请他来,来看看这样一个凄艳绝顶的秋天,纽约那样的大城市,是看不到这样让人心悸的景色的。她写了封信,他回信说太忙,来不了,可是在她心里,却莫名其妙升起一种期待。期待什么,她并不知道。
  那时,她写了一首诗:
  
  日子里从此没有了你的歌声
  多么沈寂的日子啊
  ……
  是怎样的季节呢
  我们一起怀念过去的冬夜
  你唱起遥远的歌谣
  拉近天边温暖的白雪
  ……
  苒青不知这首诗是为谁写的。但她依稀仿佛地觉得,什么时候,有过或将有那么一个冬夜,柔软的白雪,轻曼地覆盖着大地,密密匝匝的没有叶子的树枝,多情地捧起一勾新月,天空是淡紫色……灯光下,苒青听他唱歌,没有歌词……他的面容好忧郁,眼神好悲伤……她轻轻捧着他的头,吻着他的黑发,柔声地说:“哦,哦,我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大孩子……”,苒青不知道他是谁。苒青的想象力相当丰富,她常给自己编童话,而且,常浸淫于这样的童话不能自拔。
  可是苒青在等待。每日每日,她似乎习惯了望眼欲穿的徒劳的寻找,心已习惯了痛苦的挣扎。在这遥远的异地,她不知为什么要期待,也不知想寻找什么。她不应有时间和闲心去期待和寻找。她知道,正因为这种寻找和期待,她总会失去些什么,总会有什么要离开她。她得为此付出代价。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开始盼望见到达明。她编织了好多很美丽的故事,在她和他之间。她很激动地期待着。那将是个温柔宁静的梦境。
  直到现在苒青才明白,她从这场恋爱中,只得到苦痛和失落,唯一的原因,就是在故事开始之前,她曾用那样理想,那样绚丽的色彩去描绘过了。图画中,只是那个站在白白的阳光中弱弱的男孩子。实际上,达明,他,是一个……那样的……小男人。痛定思痛后,苒青才绝望地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然后是一错再错!错得太完美了--竟然没有什么可挽回的。苒青失去了自己,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一切都是从那个圣诞节开始的。苒青相信,在她以後的生命里,唯一不能忘记的节日,就是这个圣诞节。
  期末考试之前,她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寒假要去他那儿。从此,她便兴奋异常。她一连几天没睡觉,也吃不下东西。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坐了一个通宵,读完了两本琼瑶的小说。她为自己感到可笑,却又控制不了。她“设计”好了剧情,那将是符合她想象力的一出爱情剧,浪漫而温暖,也许,疯狂。
  见面时,他问了一句:“你来了?”苒青只是微微一笑。
  苒青觉得有些不安。她心跳得很慌,隐隐地有种兴奋。她告诉他什么也不想吃,只想睡。他去别人房间看电视去了。她睡不着。她把一张小卡片放在他桌上,卡片上是一片红枫叶,还有一句话:“送你一片枫叶,一片相思,你是否把我忘了很久很久……”苒青在上面又写:“希望你喜欢这卡片……不要在意。我是个极端喜欢简单化的人。”
  他回来过几次,苒青总是装睡。可她的心却跳个不停。深夜一点他看完电视回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小说。他们讲了好长时间的话。他先是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后来又坐到了床上。他的眼神中有那么一种东西让苒青心跳。苒青不知那是否自己所期待的。
  三点多的时候,他告诉苒青:“该睡了。”苒青乖乖地躺下。他说:“我去洗澡。”苒青以为他会去别人房间睡,所以,直到他关了所有的灯,只留下了一盏昏昏暗暗的台灯时,她还是没有意识到真正会发生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说:“可以吗?”苒青的头,在枕头上不自觉地向里移了移。就是这么一移,给了苒青一个从此不断受伤的机会……苒青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会什么会这样……这样地允许自己对他不设防线。难道她期待的,就是这些吗?难道她就是这样相信他吗?这也许是她想象的“剧情”之一,但是,不应这么快的。
  不,不是的,一想起那个在灰蓝的天空下白白的太阳里那个小小的孤弱的男孩,苒青就知道,自己心里真正所期盼的,不是这些。那是个如晨雾般朦胧温和的梦,是月光中的小提琴曲,是秋日中,红叶般成熟宁静的相知……不是这样的相亲,这样……象血肉横飞的搏斗一样的相亲。为了这种相亲,她把自己赔进去了。
  苒青知道,自己的心中,一生都不会释然……她如何承受得起!
  
  〈二〉
  苒青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早晨窗外乌鸦“嘎嘎”的叫声,那么尖厉,那么刺耳。一到四五点钟,天刚开始泛白时,它们就叫开了。苒青总是把窗关得严严的,可是,她对乌鸦的叫声过于敏感,总是能被它们吵醒。她的心“突突”地跳着,怒火在胸中燃烧,咬牙切齿地,她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可还是隔不断那种声音。早知这样,她宁可屋外没有小河,没有树林,没有草坪!
  她很委屈,觉得一个人在外流浪,为什么总要有那么多苦楚。即使几只乌鸦,也可以置她于死地。这里是十分宁静的,除了清晨的鸟鸣,没有大城市中那种喧嚣。苒青不明白,在纽约时,在达明那儿,窗后是医院,不时有救护车的“呼啸”,走廊里,经常有人高声说笑,隔壁的音乐惊天动地……但她能够睡得死死的。也许,枕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和着他的呼吸,心中可以分外踏实许多,沉稳许多,少了那么多惊惧?当从恶梦中醒来,惊魂未定,会不由自主地向他怀里依去,他仍旧酣睡,手却轻抚着苒青的背……这是怎样的一种安全感呢?以前,苒青认定自己是个坚强的女人,因为,她已忍受过许多得不到的悲哀。到了美国,她才发现,自己是那么软弱无能!
  以前,有人问她:“苒青,有没有需要男人的时候?”
  她诚实地说:“有。孤独寂寞的时候,曾盼望会有人相伴。即使不能相知,孤灯下,能有双注视自己的眼睛。也许因为我是女人,我的世界只有一半。但是没有男人我也能活,我相信,我有足够坚强的神经,承受起生活所强加给我的一切不幸。”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迫切需要一个男人,一种依靠。许许多多的时候,她茫然无助如同等待宰割的羔羊。艰难越多,她越想逃避。她尽量地逃避。她常想,如果有个男人在身边,她就可以小鸟般地躲在他臂下。纵然他不是那么强壮有力,但就因为他是男人,他得独自去为她抵挡外面的一切。苒青曾自认为不是个很传统的中国女人,她曾声言无论在哪一方面,在与男人的对峙中,她决不放弃自己的独立性。但在美国,在这个被认为最能给人独立自主权力的国家,她却心甘情愿地想放弃自己,只想变成一棵藤蔓,去攀援大树。或许,在国内时,她熟黏那种文化,游弋其中,如鱼得水,她熟悉那种人际关系和生活方式,对于所有的挫折,她已具备了一定的抵御能力。在这里。除了英文字母,一切几乎是全新的,她就象一个被断奶的婴儿,又突然地被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必须自己寻找食物。这种不适应,深深改变了她原有的人格,她从迷惑焦躁到颓废消沉,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信。如果有个男人在身边,就会好多了,她常这样想。可她也说不清楚应该有个什么样的男人。
  苒青认识凌力,是在刚来康奈尔的第一天。凌力去“灰狗”车站接她,是中国学生联谊会安排的。当时,苒青并未记住他,直到一个月后联谊会的迎新晚会上,她才知道他的名字。
  那时她刚疯狂地跳完一支曲子。在国内时,她从不进舞场,只是无聊了,自己会在房间扭几下。可那天晚上她只想跳,拼命地跳,想在地上翻越滚爬,想痛呼乱叫。她闭着眼睛,任心中那种挤压得“咯吱咯吱”响的情绪支配着她的手脚。她和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对扭着,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一副放浪不羁的样子。音乐一结束,她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一下子摊倒在椅子上。
  这时候,他端两杯饮料走过来,递一杯给苒青:“你是个疯狂的女孩,对不对?”苒青笑笑,不置可否。
  “本还以为你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呢。”他喝了口饮料。
  “为什么?你以前又不认识我,”苒青觉得从未见过他。
  “什么!”他大叫:“你不认识我!是谁接你来的?”
  “我实在想不起来,真的,对不起,”苒青的确是记不起来:“我只记得是个小男孩,我忘了他的名字和长相。”那天苒青在车站等了好久,后来,那男孩来了。上了车,他说了他的名字,又问了苒青的。可她过后便忘了。
  “可我记得你,穿红体恤衫,米色短裤,白球鞋,是不是?路上和你说话,你只是点头、微笑,进了镇区,你又惊又喜地大叫了一声:‘我的妈呀!这是一个童话世界嘛!’当时我就笑了,说:‘苒青,过不了两天,你就觉得这是地狱了。’记得吗?”
  苒青眨着眼睛,一副拼命回想的样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真的。也许,那时刚下飞机才一天,时差还没换过来,脑袋糊里糊涂的,象做梦。”苒青可怜巴巴地说。
  “好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看来,我还不够吸引人,是不是?”他挥挥手,很大度地说:“我叫凌力,以後可不许忘了。”
  “可我明明记得是个小男生啊,”苒青很认真地说。“你有种什么样的心理?喜欢小看男人?我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一百七,算小男生吗?”
  但苒青的确记得是个小小的男生。她迷惑不解。
  舞会结束后,凌力送她回家。
  乌鸦在窗外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就象把钝钝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撕拉着她的神经。她希望它们全死光。“上帝,饶了我吧。”她翻来滚去,头发散乱地堆在枕头上,泪流满面:“我要死了。它们要杀死我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苒青悲哀地发现,自己是这么无助无能。“没有人来救我,没有,”她很疲倦。“谁来救我?”她试着想坐起来,但头很晕,只好再躺下去。
  透过百叶窗,苒青知道,太阳已升高了。奇怪,一到了这时候,乌鸦也不再叫。昨天下午,在校园的草坪上,苒青看到两只乌鸦定定地站在那里,头都抬的高高的,望向西方。漆黑的羽毛,很有种神秘、凝重的味道。就因为有这种黑色,苒青不明白它们怎么会有那样的声音!她觉得它们应是最沉默的。
  “张帆,原谅我,”她迷迷糊糊睡去,却也听见其他人都起床了。“我没有办法。”一想到张帆,想到他那双诚实关注的眼睛,想到他的期望,苒青就觉得好惭愧,好内疚,就觉心里沉沉的。尽管她可能从没爱过他,他的爱也不是她希望的样子,但他的确是为她好,希望她好的。
  可有时她真想堕落。放弃一切,四处流浪。也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是,只要堕落-不再梦想,不再追求,不再抓住那种欲求不得的悲哀不放。彻彻底底地,在心内,在身外,将自己完全地放逐。
  她知道她会深深地伤害张帆,虽然她的心里是那样地不情愿!
  苒青忍受不了孤独,更抵御不了寂寞。在她的天性里,一直有种想拼命摆脱孤独寂寞的愿望。她一直在努力地逃避,可是,孤独寂寞就如她的影子一般死死地缠住她不放。有时,她想,孤独和寂寞也许是她的命运,自从她诞生,就是她的生命所在。孤独寂寞时……孤独寂寞的时候她会疯狂,她只想,只想……杀死自己--切开手腕。这是她所想出来的唯一能逃避孤独寂寞的办法。
  午夜后,她给张帆写了封信,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冥想。也许,有那么一天,所有有过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对她来说,世界依然是浑浑沌沌的一片,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从头学起?现在我还活着,我还得活,可是,为谁,为什么?无论什么事情,苒青总想有个答案,否则,仿佛什么都没有了意义。她的头脑从未停止过思考,她总在想一些别人看来太无聊、太无用的问题。她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从她的内心,她真希望脑子有一天会是一片空白。
  就在她恍恍惚惚要睡去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凌力。“苒青,你睡了吗?”他的声音很关切。
  “你怎么这么晚还打电话来?”苒青有些恼怒,因她刚有睡意,这样一被惊醒,又很难入睡了。
  “你过得好吗?”凌力并不在意。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苒青声音怪怪的,她觉得想哭,她最怕别人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凌力叹口气:“你也太……苒青,你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快乐起来?”
  为什么?苒青真想对他大吼。谁不想使自己快乐!可苒青没有这个能力,她只能使自己悲哀。
  “想开些,不必太认真。人生就是那个样子。不要执着。无论什么事,太在意了总是会伤自己的心。你看我,天天只想快毕业,赚点钱,找个漂亮老婆,星期天开车出去玩,这不很好吗?知道你会说我庸俗,但我比你快乐!象你,每天都那么敏感、忧郁,对自己又有什么好?”苒青知道凌力说得很有道理。可她的心,从未在地上过。不知道在哪里。游子,她只是天地间一个渺小无用的游子。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用,对任何人,包括对自己都无用。
  “你知道,凌力,我不能,我无能,我什么也做不了……”苒青开始哽咽。“我并不想这个样子,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天天这个样子。”凌力沉默了好长时间。苒青也不再说什么。她敏感地觉察到,在凌力无声地沉默里,似乎有种她想拒绝却想……想试一试的暧昧。
  果然,凌力又开口了:“苒青,是否孤单?”他的声音有种诱惑。如果是别人,在别的时候问苒青这样一个问题,她肯定会流泪的,可是在这个时候,她知道,她得清醒。
  “是的,可是,不是现在。”苒青断然地说。即使此时此刻,她也孤单,特别是当有关过去的和未来的思绪野马般奔腾的时候,她更觉得天地间空空荡荡只有自己一人,没有人走近她,没有人听到她的呼唤,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和她对话。
  凌力又沉默了一会,说:“苒青,如果什么时候,你觉得孤单,寂寞,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希望有人陪你,就告诉我一声。”
  一种受辱般的感觉袭击着苒青。她一字一顿地调侃道:“那么,你将怎样帮助我?”她提高了声音:“多谢你关心。但是,再寂寞再孤独,我也不会……我宁可,我宁可--”宁可什么,苒青并不知道。也许,这种帮助是必要的?但决不会是凌力。他太“俗”,帮不了苒青。
  “晚安,”她不想再多说。但她无法使自己静下来。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浅浅地睡着。可是,这些乌鸦--她又一次觉得,死了会轻松的。活着是这么艰难!几只小小的乌鸦,居然能使她疯狂!怎么忍下去呢?
  
  〈三〉
  苒青不知道来美国的目的,一点都不知道。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出国。以前,她只是寄希望于张帆,希望张帆出来后,她可以来陪读。她怕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她不想独自地去应付什么困难。她常觉得对于那些即使是很熟悉和习惯的一切,她也无能为力。她总想逃避什么。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希望能有什么人为她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过种既定的生活。她吃不了任何苦头。
  苒青不想读书,不想做任何动脑筋的事。她知道,即使自己拿到博士学位,也没什么用处。多少年来,她唯一的梦想,就是能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有一屋子她喜欢读的书,她只需呆在屋子里读书、编故事。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这个梦。也许,该嫁个有钱的丈夫?
  对于苒青来说,婚姻常使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在很小的时候,她常会想象嫁给一个很穷很穷的男孩,就象七仙女和董永一样,然后奇迹般地给他一种幸福快乐的生活。随着年龄慢慢增长,感情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纠葛,苒青终于发现,她永远不可能在婚姻中找到归宿。她可以死命地去爱一个人,在这样做的时候,她也会想和这个人永远相守。可是,一旦想到婚姻,她总觉不可靠,不可信。她不相信世界上有永恒的情感,而婚姻,实际上是使某种东西变成两个人的永恒。
  但她还是结婚了。在她的手中,有一份花了十七块人民币得来的红缎面结婚证书。张帆也有同样一份。可它从未使苒青产生一种神圣的感觉,即使在刚刚拿到手的时候。她只觉得很滑稽。苒青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结婚,她总也想象不出自己是一个男人的妻子,和一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的那种情形。但因为要出国,因为结了婚张帆就可以陪读来美国,而张帆好象把来美国作为他生活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为了报答他曾在她痛苦的初恋结束后给予了她安慰,她才有了这张证书,有了一个结婚的概念。没有婚礼,没有蜜月,没有洞房花烛,什么什么都没有,她便已是人妻,但她并不为此觉得幸福和自豪。而且,就在她和张帆去领结婚证那天,她和张帆在路上因为要乘车还是要走路去这么点小事大吵一场。当他们板着脸,填好表格,拿到各自的结婚证书时,她笑了:“这就算结婚了?”当然,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她要嫁的人的话,那个人就是张帆。张帆是实实在在地疼着她爱着她让着她的。
  转眼之间,苒青来美国已经一年。这一年,在苒青的生命中,也许是最困难的一年。出国以前,她以为美国是天堂,她会在这个自由富裕的国度里自由自在地成长和创业,来了以后才知道,她得独自面对怎样的困境!金钱上的贫乏,学业的繁重,生活上的不适都没什么,最使苒青绝望的就是孤独和寂寞。这是一种她坚信永远克服不了的孤寂,不是因为没有朋友,不是因为独处,而是一种文化上的寂寞,一种漂泊异国他乡的孤独。没来几天,苒青就发现,美国人节奏很快,情感也是粗线条的,而苒青又是多愁善感惯了的,她觉得自己是被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沙漠中。在写给国内朋友们的信中,她大骂美国文化是“杂种文化”。她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使得她和那么多同胞想方设法地来到这块土地上,而且,好多人还想在这里扎根。仅仅是因为所谓的“自由”和“富裕”?
  实际上,苒青不应多愁善感,她不应有时间多愁善感。即使不吃不睡,她应付起功课来也是力不从心。她不应有空闲多愁善感。可她实在是孤独、寂寞!孤独寂寞时她就拼命怀念,怀念另外一块土地上她曾有过的那一切。因为怀念,这里每一个日子都变得越发单调、漫长起来。
  为了使自己轻松些,苒青选了英文课。她的英文本来就糟,来到这里后,不知是一种什么心理,她总是对英文有一种抵触情绪。在她看来,英文也和美国人一样,太粗糙,不象中文,可以表达出那么复杂细腻的情感。她不想承认有这种感觉是因自己的英文太差。
  英文课得常写作业。苒青记得第一次写作业,她的题目是《中国女人的情感危机》。她故弄玄虚地胡乱写一气,象“性沟”、“婚姻与爱情的分离”、“男人心理的回归母体倾向”等等。英文老师很感兴趣,苒青却在心里不停地骂自己。她觉得,写这类题目仿佛是在出卖作为一个中国女人的人格,无耻透了。她当然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责备自己。
  英文老师很胖,却喜欢穿得鲜艳,苒青觉得她至少有五十岁了。她很会说,也很能说,苒青坐在那里,看着她,灵魂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的目光总是空空洞洞,英文老师也总是问她:“苒青,你还在这里吗?”苒青抱歉地笑笑,把眼睛盯在书上,却不知在看些什么。
  苒青知道英文老师不喜欢她,什么样的老师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学生。可苒青觉得英文老师很伟大,因为她告诉过苒青,在她读研究生时,丈夫便为了别的女人和她离婚了。她自己带着三个孩子,从两岁到八岁,硬是念完了学位。苒青想象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日子。她觉自己太无能。
  苒青很喜欢英文老师办公室墙上的那幅画:紫色的天空,金色的星星,一个黑色的被夸张得变了形的人体。苒青觉得这幅画里有一种无法言传的深奥的哲理。每当她凝视这幅画时,她就会感到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想爆发,想渲泄,可那只是一种内心的挣扎。即使自己痛苦得扭曲变形,她也只能扯过一片忧郁的紫色,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那些金色的星星,只是一种诱惑,一种诱惑人去梦想却又无法捕捉的空朦!
  那时,苒青还没有毕业,读研究生二年级。她总想画点什么,她觉得,若是蘸着自己的鲜血,在一片黑色上随便一抹,便会诞生一幅惊天动地的杰作。自从那时,她便有了个总也摆脱不了的愿望:切开自己的手腕,让殷红的血流淌。
  为了她,张帆可以摘下天上的星星。苒青有时觉得他很可怜。为了让苒青快乐,他想尽了办法。记得有那么一连几天,苒青忽然来了兴致,画了好多鬼。三只眼的,两个头的,没有腿的……苒青竭尽了自己的想象,她觉得很开心。苒青难得有那样心平气和的时候。
  张帆高兴得不知怎样讨好苒青,为她买了许多作画的白纸,为她削铅笔,还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钉在墙上。嘴里不停地说:“苒青,你真聪明,真有天才,你该去学艺术的。”
  苒青于是也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忽然萌发奇想,要学时装设计。因为张帆夸她对色彩敏感。她兴冲冲地去买了一套日本出版的《文化时装讲座》,又去时装设计班交钱报了名。可是,没过两天,她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
  苒青对英文老师说:“苏珊,我以前见过你的,真的,好久好久以前了。”英文老师的头发是少女般的童花式,并且染了黑。她穿着一件火红色的体恤衫,一条蓝底印有大朵红色郁金香的裙子。这身打扮,让苒青觉得忙乱不堪。更让苒青觉得烦躁不安的是,英文老师胸前别着一只大大的金光闪闪的猫型饰品!
  苒青坐在她面前,眯起两眼,直直地盯着英文老师不断翻动的两片薄唇。其实,她内心很明白,自己从没见过她,只是这种感觉,这种坐着听一个人不停地讲什么而什么也没听见,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情形,以前一直有。
  英文老师吃惊地瞪大眼睛。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是那种幽幽深深的蓝。上课时,它们常能使苒青想起苏联电影《第四十一个》中女主人公开枪打死爱人后令人心碎的凄唤:“我的蓝眼睛!……”如果只是这双眼睛,是富有诱惑力的,苒青想。蓝色的眼睛会使人有一种想走进去沉睡不想醒来的欲望。如果英文老师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不太老、不太胖的男人的话……苒青最不喜欢的就是胖男人。胖男人令她想起褪光了毛的猪。英文老师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却掩盖不了褐色的老人斑。薄唇画成了两条血线。苒青很喜欢白人婴儿,皮肤白得透明,可以看见底下蓝莹莹的血管。仿佛用指甲轻轻一画,那皮肤就会破裂。而且,每个婴孩的眼睛,竟是那么清澈无邪,折射着太阳和彩虹的颜色。
  英文班上有个日本女孩,叫和子。长得还可以,只是妆化得很浓,两个眼圈涂得蓝蓝的,嘴上抹着荧光唇膏。她对苒青倒挺客气,有事没事会聊上几句。可是,对日本人,苒青总是有种不友好的态度,她认为日本人生性野蛮凶残,不然,二战时他们怎么会杀了那么多中国人。
  和子喜欢谈论她的丈夫。她总说他“非常漂亮”。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苒青的印象里,好象难得有那样好的天气。英文课后,和子邀苒青去“艺术广场”坐坐。那儿实际上只是一片巨大的草坪,有深灰色的柏油人行道纵横交错。天蓝得可怕,透明一般,苒青觉得它不是在头顶,而是在脚下,直有种想跳进去的冲动。广场旁教堂的钟楼庄严肃穆,尖顶直刺而上,犹如一股冲天的怨气或怒气。远处群山起伏,湖面波光鳞鳞,苒青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席慕蓉诗中那种“山川庄严而温柔”的感觉,而是觉得自己周围的一切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是绝对值不真实的。
  她和和子相对而坐。和子的手里,折着一只漂亮的红纸鸽。苒青仰头看着天,风吹过的时候,头发便乱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她总试图从万里无云的晴空中看出点什么。
  “苒青,喜欢这儿吗?”和子有一搭无一搭地问着话。她的头发很长,很柔。日本女人似乎都有一头漂亮的黑发。
  “不,我会死在这里的。”苒青的神情很严肃,她的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眉毛也随着紧皱到一起。
  “为什么?”和子的声音里有种夸张的不解。她把折好的纸鸽放在掌上,歪着头仔细打量着。
  “不知道。感觉而已。”苒青冷冷地说。她讨厌和子的做作。她总觉得和子在刻意表现一种女人气,日本女人气。
  “你不该这样,苒青,康奈尔是所著名的大学呢,况且你又是博士生,还有资助。”和子很认真地劝慰着。
  苒青开始有些不耐烦。她最恨听这些话。她觉得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她不喜欢什么康奈尔,博士,资助,她可以不要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并没使她高兴。她不知她要什么,也不知什么会使她高兴。
  远处,两个光着膀子的美国男孩在玩飞盘,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白色的飞盘旋转着,在绿色的草地映衬下,好象某种系着梦幻的东西,在两双手中飞来传去。苒青好象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在好多好多年以前。她的心里,掠过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痛楚。
  她轻轻地叹口气,对和子说:“你有你丈夫的照片吗?能不能给我看看?”和子从书包里掏出皮夹子,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苒青,脸上是一种期待和愉悦的表情。
  苒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满眼是泪。“哦,和子,这就是你漂亮的丈夫吗?哈,多么丑陋的日本人!瞧他的眼睛,细得象一条线,还恶狠狠的,鼻子朝天,雨可以滴进鼻孔里,牙齿暴突,门牙大得吓人,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龟田嘛。”苒青只是知道,龟田总是小时候看的电影里那些呲牙瞪眼拿着刺刀对中国人骂“八格呀噜”的日本军官。
  和子的脸涨得通红,她一把夺过照片,大声地说:“你太粗鲁了!”站起来飞快地离去。
  苒青依然坐在那儿,茫然地看着和子背后飘飞的长发。她知道自己太无礼,但是,她有了种发泄之后略微的轻松。其实,她说这些话是毫无意义的,不要说和子的丈夫没有那么丑,即使丑,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但她就是想刺刺和子,什么也不为,她知道说这些话时,自己的心里很是有种恶狠狠的劲头。
  苒青迷迷糊糊地又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那两个金发男孩也在那里玩了很久、很久……天空依然晴朗得不真实。
  苒青想给张帆写封信,却不知该写什么。好长时间没写了,有时似乎忘记自己有个丈夫在国内。刚来的时候,她每星期写一封,什么什么都要告诉他。她不想让张帆为她担心,在她迄今为止所遇到的男人中,张帆是最爱她的一个。可是,自从去年冬天去了一次纽约,自从她和达明之间发生了那些以后,要给张帆写封信是很难很难了。往往地,几个星期也写不了一封,张帆总是来信问到底怎么了。
  苒青为张帆感到难过,有时她真想写信告诉他,到底怎么了。可是她知道不能。等他来了再说吧。来美国,该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吧?从苒青认识他,他唯一不变的话题便是“出国”。
  “张帆,你好,来信收到,勿念。”苒青坐在桌前,摊开的信纸上,只写了这么几句。她呆呆地坐着,脑子里想象着张帆此时正在做什么。她发现,根本不可能再对张帆说“想你”“爱你”等等。她有时很奇怪达明会怎样给他的“妻子”写信。他是很会说些水分很高的甜言蜜语的。苒青很奇怪女人为什么会喜欢受骗。
  《圣经》上说,蛇引诱了女人,女人引诱了男人,这是人类罪过的由来。这样看来,男人比女人愚蠢多了。可苒青总觉得达明是在和她玩一场游戏,她却傻得当真了。达明很聪明,她不是对手。再说,她没有玩游戏的心思。随他去吧,她常常会这样叹息。她觉得自己已死下一条心,什么都不顾及了,哪怕达明把她杀死碾碎,她也绝不哼一声。
  她唯一担心的是,张帆怎么办?
  
  〈四〉
  张帆的每一封信,都是要苒青好好生活,好好读书,少打长途电话。苒青无法想象没有电话的日子自己会怎样过。有段时间,她几乎每晚都要给达明打电话,知道他在电话的那一头,心里总是种安慰。布朗夫人曾不解地说:“苒青,你每天总在讲电话。”因为孤独,苒青在心里说。凌力告诉过她,这儿中国人打电话最多,时间最长。苒青知道,中国学生在这儿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中国人性格内向,举止拘谨,大大地妨碍了与别国人的交往和勾通。而中国人彼此之间,也有好多是“老死不相往来。”中国学生的学业不错,但好多国家的人都缺少对中国学生实际上的人格的尊重。中国太穷,所以中国人好些方面太猥琐,让人看不起。在周围的中国学生中,苒青发现他们很容易三三两两地结成一个小团体,周末一起玩玩,平时打电话聊天儿。凌力告诉苒青他曾和另一个男生在电话上从晚上十一点聊到早上五点,而他们就在相邻的两座楼里!
  布朗夫妇和由美子都是难以遇见的好人。但是,苒青总觉得他们并不能理解她。她的英文也不允许她与他们深谈。凌力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听她谈的人,可在她的观念里,他过于“凡夫俗子”。苒青发现自己需要一种心理上的认同,一种也许只是表面上的理解,至少是一种默许式的倾听。也许,这是因为她缺少判断和支配自己行为的能力?
  世界总是很小很小。圣诞节从纽约回来后,苒青和凌力在电话里聊天。说了一会儿,凌力大叫:“达明和我同系,低一年级。”他们都是北大物理系的,凌力早来两年。而且,更巧的是,凌力有个可能会成为女朋友的同学,现和达明又是纽约大学的同学。苒青顿时觉得和凌力亲近了许多。
  凌力不是苒青以前圈子里的那种人。苒青觉得她以前的那些朋友都很无私,从不图回报。凌力却常想“吃豆腐”。早时苒青曾告诉过达明,凌力挺善解人意,是那种什么事都可商量的人。当然,她心里知道凌力并不是那么无私。
  有一天晚上,凌力邀请苒青去参加联谊会举办的“中国问题研究会”。凌力是联谊会的负责人之一。会后,凌力问:“我们开车去兜风怎样?”苒青当然一百个愿意。
  深夜的小镇是十分安静的。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路灯,忠实地立在路边,洒着祥和的光。苒青突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在国内时,她总缠着父亲要摩托车。她想有辆摩托车会是件很痛快的事,心情不好时,开足油门,疯狂驰骋,哪怕一头撞死……她催促凌力把车开到最高速,这么晚了,难得会有警察找麻烦。她打开收音机,让摇滚乐响得震耳欲聋。
  凌力把车开到郊外的湖边。他熄了火,沉默地坐着。苒青很讨厌这种沉默。凌力的呼吸她听得一清二楚。她想狠狠地用什么塞住他的嘴。
  她打开车门,一步跨了出去。外面寒风刺骨,可以看见湖面起伏着银白色的波浪。她穿黑色套装,里面白毛衣的领子上,缀着一只黑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对于黑色和白色,她有种特殊的偏爱。
  凌力出来站在她背后。他的手臂有意无意地擦着她的前胸。她走开两步,双手抱肩,目光紧盯湖面。实际上,她什么也没在看。常常地,她会梦见一个湖,湖上结着蓝色的冰,一道接一道的白色圆形印痕,从湖心向外伸展开去。她赤裸着顺着那些印痕慢慢游移,一只黑色的大鸟,紧贴她的肩膀无声旋转。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就那么一湖蓝色的冰,白色的圆圈。她从来没走出过……
  “苒青,你今晚很迷人。”凌力的话在这样的时候很是让苒青翻胃。
  “我这辈子从没迷人过!”苒青冷冷一笑。
  “真的,你这身衣服使你很脱俗。特别是你里面那件毛衣,真的很漂亮呢。把外套脱了吧。”凌力边说边试图扒下她的外衣。
  苒青用力扭转身,挣脱开。“莫名其妙,为什么非要你喜欢?”她很恼火,却也不得不控制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人的。也许,凌力没有那么坏,也没那么大勇气,但是,还是小心些好。她知道人在长期孤寂的环境中,会有怎样的欲求,何况是男人。
  凌力悻悻的,松开手。苒青无言地看着他,目光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她有些可怜他。凌力有些太“笨”。其实,苒青是很容易对付的。达明,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小男人,不是轻而易举地就使她整个投进去了吗?
  毕竟,深夜的湖畔还是很迷人的。特别是清冷的水色,好象在有意无意地炫耀一种神秘,一种诱惑。美国人是不愿也许也无法领略这种静谧、净化的美丽的,他们喜欢酒巴、餐馆、保龄球场或计算机游戏室。如果在国内,再冷的天,这儿也会是恋人们的天堂。多么空旷的湖边啊,湖水轻拍岸边的礁石,如泣如诉,光秃秃的垂柳枝条默默地抚着水面,也让苒青的心里,悠悠地产生出一股怀想,一股感慨,一股很宽容的温柔。
  “凌力,谢谢你。这儿真美。似乎在国内时,我也去过这样一个地方。”苒青轻声地对凌力说:“不知为什么,有时对周围的一切,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凌力笑笑,没说什么。苒青知道,凌力是不会懂她的心境的。
  “回去吧,这里太冷了。”凌力的手在苒青的肩上拍了拍。苒青抬头看看他,又垂下头,没有言语。凌力的手也就一直放在她肩上,直到她上车。苒青心里很有些不舒服。她不怕受伤害,却又在某些方面不愿让某些人沾某些便宜。可是,她又是个太软弱的人,从来就抵御不了孤独的诱惑。以后还是不要跟他出来了吧,她想。可是……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孤独过!
  
  〈五〉
  窗外又在下雪。已经是春天了,可是这儿的天仿佛除了雪就是雨。苒青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静静洒落的雪花。记忆里的童年,好象总有美丽的白雪花,打湿身上的花灯芯绒衣裳,弄脏脚上的红灯芯绒鞋。都多少年了呢,苒青叹口气。不知现在家乡的冬天是不是总有白雪厚厚地覆盖大地,苍翠欲滴的松枝驮满一片晶莹?听说现在那儿的气候都变暖了,雪可能也少了吧?可这鬼地方怎么总这么多雪呢?想起家,想起以前,苒青总是心疼,总是恍惚,对于生命和人生本身,她向来缺乏一种透彻的理解和接受。
  “苒青,我今天开车去学校,要不要带你一起去?”在学校图书馆做事的布朗先生在客厅里喊。苒青的住处离校园挺远,加上康奈尔又在山上,得爬很大的坡,每天她至少得花二十多分钟走到系里。走路爬坡,总让她大汗淋漓,可过不了多长时间,风一吹,便觉一种刺骨的凉。每到这种时候,苒青就想哭,就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委屈。布朗先生有时开车去学校,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只要苒青愿意,她就可以搭他的车。可是,她又不愿听他路上抓紧每一分钟对她讲道。他们夫妻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他们的热心传教,常使苒青尴尬不堪。常常,当他们正不厌其烦地谆谆教诲苒青时,苒青心里却正想着对于他们来说很罪恶的事情。这往往使苒青觉得自己不可救药。
  “谢谢,不用了。”苒青根本不想去学校。她不知是不是还有别人象她这样常逃课。她的课最早的是早上十点,但她还是隔一、两个星期逃一次。她根本对那些不感兴趣。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张帆来信说他申请出国被拒绝了,单位不批。规定从一月一号开始,凡申请出国探亲者,须配偶在国外一年以上方可批准。张帆一月三号收到苒青寄给他的所有材料,新规定刚执行了两天。苒青怀疑自己潜意识里也许并不想张帆来,不然,她完全可以早一些时间给他寄材料。张帆信上说他因此很沮丧,什么事都不想做。苒青不但没为他担心,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烦。她觉得张帆想来美国并非是要和她团圆,而是他只是想来美国。就象他们结婚并不是因为张帆说“我爱你,我们结婚吧”,张帆永远也不会这样说。而是苒青说“我如果能出去,一定把你带出去”。苒青从没想到要出去,是张帆为她联系的。张帆联系了两、三年也没拿到资助,就说给苒青试试,也许苒青的运气好些。他给苒青造了假的成绩单,盖上用肥皂刻的图章。结果苒青的运气真的好,联系了三个学校两个给资助。她没食言,拿了护照的第二天就和张帆领了张结婚证。虽然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去领结婚证的来回路上他们一直在吵,以致于苒青气得那天中午饭都没吃,可法律上他们是夫妻。当然,苒青并没把这些看得很重,不然,就不会有她和达明之间的一切了。只有当和达明之间的这一切给她带来苦痛时,她才觉得有愧于张帆。张帆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他说过不管和哪个女人结婚,他都会很专一。这是他的本性。有时她很怨张帆,如果不是他把她弄出来,她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呢?在国内好好呆着,过一种很清贫很浪漫很轻松的日子,不时地有“爱情”滋生,比在这儿忍受这种孤独寂寞好多了。当然,假如不出来,她说什么也不会结婚。她根本不想对任何一个人许诺一生。她至今还没发现这样一个人可以让她爱一生许诺一生。
  吃了午饭后,她看了会电视,也觉没什么意思。美国的电视片大都是娱乐片,在她看来,根本没内容。她于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外面发了会呆,心想还是去办公室看看吧。
  她穿上国内带来的“鸭鸭牌”羽绒服,是那种说不清颜色的颜色,做工很呆板。大陆来的学生很多穿这种,所以单凭衣服苒青就可以判定是不是大陆来的。她知道很难看,但是也舍不得花钱去买。她的钱,舍得花的只是买食物和给达明打电话。况且,这种衣服倒是很暖和,特别是这种下雪天。
  她扣紧领口,系上帽子,微低着头,慢慢悠悠地走着。因为天冷,路上行人很少,即便有那么几个,也是脚步匆匆。路边停满颜色不一却都头顶白雪的汽车,几家主要为学生服务的书店、速食店、小百货店的门都关着,看不见里面是否有顾客。这些,苒青都熟悉了,可是,越熟悉,她越觉得陌生。在国内念书时,从宿舍到教室,不管远近,都是在校园,只需要走那矮矮壮壮的法国梧桐间的柏油马路。而在这儿,却要穿过居民人口和学生人口一样多的小镇,才能到那没有门的校园门口。所谓的校门,其实是一座桥,这端连着小镇的“大学街”,那端便是校园了。桥下是一山涧,雨后往往水流很深,很急,现在已经结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苒青从来不敢往下看,她怕那种眩晕的感觉。听说有个日本女孩因为成绩不好而跳进这条深涧自杀了,尸体第二年春天化了冻才找到。苒青想不管她的成绩多糟她也不会自杀,能让她死的,只是一个“情”字,特别是和男人之间的情。
  康奈尔是美国八所“长春藤”学校之一,校园的美丽和学术的卓越一样有名。校园坐落在山顶,俯瞰整个镇区和咔由咖湖。校园依地势起伏有致,溪流、湖泊、瀑布夹杂其间,更不用说大大小小的树林、森林和草坪了。刚来时,苒青曾为片片绿缎般的草坪,草坪上活蹦乱跳的长尾巴小松鼠,凉爽沁人肺腑的森林,和波光涟滟的湖水赞叹不已,在国内,连城市里的公园都没这样漂亮呢。可是,时间长了,也就腻了。特别是这种阴阴冷冷的天,一切都随天气一起变得灰蒙蒙了。办公室在系里的计算机房隔壁,“吱吱”的打印机声一直不断。苒青去时,大家刚吃过中饭,正在聊天儿。苒青跟每一个人说声“嗨”,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听他们议论系里那个据说学术上很有名的女教授依达。苒青没来之前,系里的录取通知书上说依达是她的指导教授,她给依达写了封信,还寄了几张照片呢。可来了后,不知为什么,又换成了美籍华人珍妮陈,一个五十多岁从没结过婚的老女人。“依达挺能干呢,听说她在哈佛念博士时就发表了很多在我们这领域影响不小的论文呢。”金发碧眼,丈夫在镇上一家建筑公司做工人的凯琳说。苒青很喜欢她,因为她很热心,耐心,苒青上课时一个字也听不懂,一堂课下来,笔记本上总是白纸一张,凯琳就把自己的笔记复印一份给苒青,苒青不明白的地方,她就解释给她听。“太能干的女人总是不怎样。不然,她怎会离两次婚?”向来尖酸刻薄的另一美国女生玛丽说。她个子比苒青还矮,大概只有一米五五左右,又胖,所以,二十八、九了,连个男朋友也没有。她说话向来没人愿听,在办公室人缘很差。也许是她心里很自卑吧,所以她就用尖刻做保护层?“她太瘦,连个屁股也没有。又神经质,你看她上课时双手总是在腹前搅来搅去。”胖胖的,有着硕大臀部的印度学生杜儿咖,眨着她的大黑眼,撇撇她的棕色大嘴说。杜儿咖来自印度的名门望族,却很平易近人,虽然说话常很“噎人”。
  所有的人都笑了。连那两个从不加入女生谈话的美国男孩杰夫和司考特也忍俊不禁。这一年,共来了十个研究生,只有他俩是男的,便显得非常珍贵了。杰夫一来就被高年级的一个女生缠得紧紧的,气得别的女生见了她就瞪白眼。司考特是同性恋。他高大俊美,一头齐肩金发在脑后扎起一条马尾巴,走路慢腾腾的,从背后看,很象一个女郎。苒青很惊讶他怎会有那么红艳的嘴唇,真可以说是娇艳欲滴了,让人产生一种想吻的冲动。她本以为司考特在他的“爱情”中扮演女人角色,可当他在一个“派对”上把他的“达令”介绍给她时,她愣了。他的“女朋友”是个纽约“唐人街”出生的华人小男孩!他又瘦又小,脑后一缕黑发长及腰际,见了司考特,总是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身边。而司考特的那份柔情,可能会使所有在恋爱中的男人自愧不如。他看那华人小男孩时的目光总是温柔似水,含情脉脉,一会儿给他拿饮料,一会儿拿零食,无微不至。司考特曾对苒青说,同性间的爱和异性间的一样热烈、缠绵,可苒青怎么也不明白两个男人怎么做爱。但她不好意思问。“你们都别这么刻薄了吧,”一向厚道的上海女孩晓晴说。她和苒青同一导师,平时也是对苒青很照顾。“依达也挺可怜,好不容易嫁了个她喜欢的,又出车祸死了。一个人孤单单的,连个孩子也没有。前些天她还和我说起来要去收养个小孩,不然太寂寞了。”
  “可我上星期去文学院的聚会,看到她坐在一个小男孩的膝上。后来人家告诉我说他是心理系的研究生,比依达小八岁呢。”总是化妆浓得象女鬼似的韩国女生惠江说。有次可能是惠江没来得及化妆,苒青看到她的脸坑坑洼洼,还有好多黑点。
  苒青觉得很厌烦。别看她们背后这么说依达,当面还不是照样巴结她?惠江和玛丽选了依达做论文答辩委员会的主席。看来外国女人和中国女人一样地喜欢背后说人长短。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也许看到了苒青脸上显出的不耐烦,晓晴走过来,拍拍苒青的肩,小声地问:“苒青,这些日子过得怎样?”
  “还好,老样子。”苒青很疲惫地笑笑说。她们在一起总讲中文,尽管办公室有人抗议,她们也不理睬。中国人之间讲英文,总觉怪怪的。“她们这么这样讲依达坏话?真残忍。”
  “是啊,没多大意思。我要去计算机房,你呢?”晓晴背起书包。
  “我去图书馆看中文小说得了。”苒青打个哈欠说。
  外面雪已停了。洒过盐的路,雪化成水,把路边的雪也染成灰褐色,很是丑陋。苒青无精打采地走着,黑色张帆布书包长长地拖至臀部。她不记得自己在国内时曾有过这个样子。
  
  〈六〉
  “安娜,你这身衣服漂亮极了。”苒青对来自墨西哥的安娜恭维道。安娜的五官长得很好,只是有些显老,而且,汗毛太重。今天她穿一件海军蓝衬衫,同样蓝底白点长裙,一条白丝巾,松松地系在颈上。
  “谢谢,”安娜拍拍苒青的肩。因为都是外国人,所以彼此之间要亲热些。
  “苒青,近来过得好吗?”安娜关切地问。
  “怎么说呢?”苒青叹口气:“还过得去吧,只是总不开心,非常沮丧。”
  “你是不是太孤单了呢?一个人住吗?”安娜的眼神很真挚,一抬腿,坐到了苒青的桌上。
  “和一对美国夫妇还有一个日本女孩合住。可是没什么可和他们说的。可能是文化差异吧。”她自嘲道。
  “你有中国朋友吧?”
  “有几个,可也是不这么谈得来。即使和他们在一起,我也觉得孤单。”苒青一手托腮,语调里透出一种很压抑的东西。她说的是实话。
  “我刚来时也是这样。没有朋友,一到周末就嚎啕大哭。”安娜表现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样子:“后来,我就去看心理医生。在那儿,我认识了一些和我有类似情况的外国学生,大家一谈,心里就轻松多了。”
  苒青不怎么相信。在国内时,即使她有那么几个好朋友,也常常是觉得孤独寂寞,觉得自己和别人格格不入,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记得出国前,有一天晚上,也是深夜,那几个常和她在一起玩的小哥们在对面的房间里搓麻将。平时,她总是陪伴他们,给他们做夜宵,但那晚因第二天得给学生上课,就先回房间了。
  她那时是一个人住。一间屋子,大大的,除了一张床,就是一张书桌,还有一个装满了书的原木书架。四周空空荡荡,墙壁是惨白的颜色。她躺在床上,熄了灯,瞅着窗外婆娑的梧桐叶子出神。小哥们的吵闹欢笑声不时传来,她听得见,可觉得那是在另一个和她无关的世界。她不知自己是谁,她觉得白天的自己和晚上的自己不是一个人。她睡不着,打开收录机,听那首不知听了多少遍地歌: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
  替你把眼泪擦干
  这颗心永远属于你
  从此你不再孤单……
  谁能擦干我的眼泪,谁能对我说他的心永远属于我!苒青很是伤感。她想着张帆,他们刚领结婚证不久,为的是张帆以后可以通过“陪读”出国。可对她来说,张帆好象还是陌生人!他们相识三年,什么时候张帆说过“这颗心永远属于你,从此你不再孤单”呢?也许张帆爱她,可他从没对她说过“我爱你”,他只是说他再也不会去找别的女人。苒青没有一种相属的感觉,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完完全全地属于一个人!心,不再动荡,不再漂泊。
  可她停不下来。在她的感情世界里,仿佛总是没有驿站,没有终点,她只能不停地跋涉,不停地挣扎。她好累,好疲倦。如果前面有棵大树,让我停靠,磕尽鞋里的泥沙,那么,我不再流浪,不再漂泊。她常这样想。可是……张帆是个很忠于感情的人,也许,他就是那棵大树,苒青却没有结束旅途,她挣扎着,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就是她魂萦梦系的一切,她所希望自己拥有的一切。“我吃了那么多苦头,付出那么多,不是为了这一些,不是!”每当朋友们劝她现实一点时,她总是这样回答。为了哪些?她并不知道。
  苒青知道自己又要失眠了。她开始烦躁不安。顿时,对门传来的声音使她十分恼火。特别是麻将牌在木桌上“唏哩哗啦”的响声,利锯一样拉扯着她的神经。她按耐不住了,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她趴到床上,用枕头压住自己的头。不要这样,不要!
  她跳下床,光着脚,只穿着短短的睡裙,开了门,一步闯进对门的屋子:“你-们-能-不-能-轻-一点?”她咬牙切齿地吼道。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脸涨得通红,两眼冒火。他们待她如同手足,平时事事让她。不过,也从未见她发怒,只是有时很能撒娇。所以,他们也没在意,继续专心玩着,其中一个还打趣说:“苒青,不让你玩你忌妒了是不是?你根本不够格。”另一个说:“快回去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上课吗?去晚了,学生又要去系主任那儿告你了。”苒青上课敷衍了事是有名的。
  苒青全身抖动着,不再说话。她在门口呆立了几秒钟,三步两步闯到桌前,三下两下把麻将全推到地上。他们这才知道,苒青是真火了。但他们也没说什么,在桌上垫了一条浴巾,继续玩。
  苒青回到房间,怔怔地坐在床上,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把收录机开到最大音量,是节奏强烈的摇滚乐。隔壁的人“咚咚”地敲着墙壁,她也不理睬。
  “受不了,真受不了。”苒青象一只被围困的野兽一样,在屋里窜来窜去。她不知自己想找什么,想做什么,不是因为他们的吵闹,不是,她明白,她只是觉得无望,觉得闷觉得对一切都很失望,很绝望,一切都不是她想象的,不是她想要的。没有人能懂她,没有。
  她开始流泪。那震耳欲聋的音乐,更给她一种被困孤岛的感觉。四周都是茫茫大海,她无处可去。逃与不逃都是死路一条。别人都在岸上好好地活着。她面前没有灯光,她什么都看不见。这些“哥们”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每天都很快乐。张帆离她很远,他从来不知道她。她痛苦地发现,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她开始无声地流泪……
  第二天,苒青去医院看神经科。她含着泪对那个老医生说:“我有神经病。我睡不着觉,睡着也是老做恶梦。我好孤单,可觉得孤单时又不愿和人打交道。我经常哭,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老医生慈善地看着她,笑笑说:“你没病,可能是过于多愁善感,造成神经衰弱。吃点中药吧,凡事想开些。”他给苒青开了一副中药方。苒青没吃,她知吃了也没用。
  为什么总是逃脱不开那种孤独和寂寞!苒青很是不明白。
  “苒青,这儿有男朋友吗?”安娜笑着问她。
  “这……”苒青想起达明。但她知道,办公室的人都知道她是结了婚的人。“没有,”她否认道。
  “啊!”安娜吃惊地扬起眉毛。“你们中国人真不可思议!你一个人,一个人!难怪你不开心呢。”安娜叫起来。
  “安娜,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结了婚吗?”苒青为自己感到恶心,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忠贞的样子来。大概是还脱不了中国人的虚伪吧?
  “可他还在中国!你们也算夫妻?”苒青知道,安娜本来在波士顿有个未婚夫,后来嫌太远,分开了,在康奈尔又找了一个。
  “他过段时间就会来美国了。他们单位规定我出来一年以上他才可以申请出来。”苒青知道安娜不会明白这些。可事实的确是这样。刚来几个月,苒青就把银行证明寄回去了,但张帆的学校没批准他。苒青有时觉得这是天意。如果张帆上个学期能来,她寒假也不会去达明那儿,她的日子也就不会是这样,有这么多苦痛。这是一种无法诉说的苦痛。她也悲哀--夫妻团聚的机会,竟完完全全要受赐于人!
  “可无论如何,你得有人陪伴。一个人,”安娜做了个极痛苦的表情:“太难了。要不要给你找个墨西哥男孩?”
  苒青大笑起来。“谢谢你,安娜,用英语谈情说爱我会觉得不舒服的。”在苒青看来,只有中文才能表达明出那份缠绵、那份惆怅、那份热烈和那份痛楚。她从没想到要和其它国家的男人搅和到一起。
  即使有达明,她还是孤独。从这儿到纽约开车至少五个小时,她不会开,也没有车,每次都是坐“灰狗”或达明别人的车去,每次都是很疲倦。疲倦得她有时真想把这一切画上句号。苒青何曾有他陪伴!
  还有另外一种孤独。躺在达明怀里,她还是孤独。当两个人的肉体结合得毫无空隙时,她仍然觉得她和他之间还有长长的一段距离。那是永远也不可能走完的。每在这种时候,她总是诧异,刚刚这样相亲相爱的两个人,实际上,彼此十分陌生。不要说什么心心相通,脉脉相连,就是她对他的这份苦恋,他又如何能懂?她为他付出的那一切,他又怎能知晓?苒青常为此忧伤。世界上,还有比心爱的人不懂自己更为落寞的吗?你在为他流泪,为他痛苦,为他牺牲,为他绝望,他却隔岸观火,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夜静如水的时候,在心里静静地和他对话。告诉他:爱你,用生命……风摇动窗外的树叶“沙沙”做响,一股冷气,从玻璃缝中持续不断地透进。期盼他有回音,期盼自己的脉搏紊乱,因为那将是他思念的电磁波在干扰,期盼他走进自己的梦,握住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有。即使用心对话,何曾有回音!不眠之夜,看月影西移,祈求他黎明时走进,为自己拭去眼角的泪花;血色黄昏,拖着疲惫的脚步,盼望信箱里有他一纸素笺……什么都没有。
  “安娜,你爱你男朋友吗?”苒青想轻松些。
  “我很喜欢他。他挺有趣。不过,我发现艺术系有个巴西人挺不错呢。昨晚我们一起去酒巴跳舞去了。当然,我现在的男朋友不知道。”安娜很得意。
  “你会和他结婚吗?”苒青很认真地问。
  “怎么可能!我从来还没想到要结婚呢。那是四十岁的事吧。我找男朋友,只是为了不孤独而已。”
  苒青理解,她可以理解一切人。可是她自己做不到。她选择一个男人,肯定是因为爱他。既然爱,她就想长相守。本来,在国内时,她就自认为是最解放的了,因她总是说“相爱就相守,不一定有婚姻。”她爱达明,她希望不要分离。所以,她老是有种怕失落的恐慌。失去他,我会死的,她常这样想。
  “安娜,如果你和他分手,会难过吗?”苒青在任何一次感情起伏中,都要受许许多多的苦。
  “不一定。如果他是最好的,我当然会难过。如果不是,可能不会。”
  “可你们在一起很长时间,分开总是不容易吧?”
  “为什么不容易?说声再见就行了。若真处得不错,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嘛。”
  苒青是做不到的。她想,除非爱得不深,才会这样洒脱。要么永不相遇,要么永不分开,没有别的选择。如果相爱已深,分手后任何的接触都只能是一种回忆的痛楚。有时,她很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割舍不下这么多?情感上,她总是完全地投入自己,受苦太甚时,她也希望能淡泊一些,可她总是潇洒不起来。她想这也许是文化的缘故。中国人过于重情,实际上,也许过于重虚,不务实。西方人处理感情的方式常常使她目瞪口呆,但她就是学不会。
  达明也曾对她讲过:“我们可以是好朋友。”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太贪婪,总不想放弃得到的那些。虽然,她有时也很清醒:放弃与得到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世界上,没有对于人生永恒的东西。得到之后,也许发现,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时就会自动放弃;但在没有得到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放弃的。
  达明并没有使她少些孤独,自从一切开始后,她更觉孤独。特别是在她觉得受了伤害却又无从诉说的时候。她思念他,呼唤她,每一个夜晚,都因此变得漫长起来。失眠时,她流着眼泪默念他的名字;入睡后,梦里她四处找他,最后只能站在风里悲伤地哭泣……因为爱他,每天下课后她都把自己关在屋里给他写信,打电话,不想见人,不想与人交谈。她总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在别人面前失声痛哭。她逐渐地远离他人。达明经常狠狠地伤害了她,她痛不欲生,却又难以诉诸于人--这时,她就会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
  “苒青,不要在意太多,不要追究太多,不要想结果。那么你就会快乐好多。”安娜哲学家般地劝道。苒青深有同感。但是怎样才能做得到呢?她的天性就是在意太多,追究太多,太想知道结果啊!
  
  〈七〉
  我太失望、伤心了。这两个词,未曾失望、伤心过的人是体会不到它的滋味的。我真的是失望、伤心!
  所有的悲剧,在你我相见时就埋下了伏笔,你我相聚的第一刻就拉开了序幕,而现在,已上演好久了。你看它高潮迭起,是不是?什么时候是剧终,我不知道。剧终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但悲剧总是悲剧,不会以喜剧来收场。作为悲剧中的女主角,我已疲倦万分,只希望它早点结束。你使我的每个日子都灰沉沉的,尽管现在是风和日丽的春天。
  那撕裂、掏空、疼痛、晕眩,以及怨恨……那空洞洞的遥远的声音;那个恍恍惚惚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感觉……
  我记住了这样的日子,今生今世,刻骨铭心!心里,已经为它点上了白色的小蜡烛……
  不知世上有多少女人象我这样整年心里都飘着雨雪,结着冰。可胸口的创痛依旧新鲜,血,汨汨流淌。可我无奈,我无法用它涂抹我的世界。我的面前是这样灰暗。可是我多想,多想就这样一下切开我的手腕,蘸着那般艳红,为自己画上一幅今生唯一想画的图画:黑色的天空,白色透明的躯体,泼洒着鲜艳的晚霞般的血……那肯定是很美丽,很动人的。
  苒青坐在桌前,泪水顺着脸滴到纸上,斑斑点点。她每天都给达明写信,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就象夜里海边礁石上的草棵,一阵阵地被风卷过,被海浪侵袭过,她得不停地挣扎。她的功课,已经越来越跟不上了,她知道这样下去,她非得被淘汰不可。若想保住资助,各科平均分数至少得B以上,可她有一科的期中考试已是不及格,那是在她从达明那儿回来的第二天。就是那次,她知道达明“结婚”了。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已失去了这么多,她还怕什么?她知道她没有能力去争取别的,她唯一能赌一赌的,就是达明。她是一个什么都输光了的赌徒,她没有什么再怕输掉的。认识到这一点,她非常悲哀--她付出一切,仿佛就是为了失去一切。为了给自己一点点平衡,她把一切她所忍受的都归罪于达明,尽管她知道,那是她性格的悲剧。她恨他,有时,她是那么恨他,以致于想起他来,她会用所有的最恶毒的词汇诅咒他,她会想象自己用什么手段去报复他,在她的想象里,她是不惜任何手段的。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了,窗外树上新发的芽苞,在暮色中看去,只是一个个小小的黑点。树林里的溪流,远远地传来“哗哗”的声音。天是淡紫的青色,几粒疏星已廖落于天幕。布朗夫妇和由美子都还没回来,四周寂静得能听见夜慢慢降落。
  中午,苒青的导师珍妮陈,那个美籍华裔教授又把她叫到办公室,很不高兴地告诉她说,系上对苒青很不满意,苒青平时干的活不多,功课也不是很好,但念及这是苒青的第一年,系里愿意再给她一些时间。苒青一直低头不语。“苒青,你有什么打算?你倒是说话啊。”珍妮不耐烦地问:“你怎么老是这种不在乎的样子?”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从来没在乎过。苒青想大叫,这些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我真看不惯你们中国学生这种样子!这是在美国!不好好念,来干什么?你们光知道美国好,为什么不知道美国的竞争很厉害?不想吃苦就呆在中国好了!”珍妮骂中国人时,就把自己当美国人;骂美国人时,就当中国人。她四十年前来美国,才十六岁,口袋里只有二十美元,尽管她的继父是香港有名的商人,但她说她就为争得那口气,决不要他一分钱。她聪明勤奋,硬是靠着奖学金读完了大学和研究生,拿到了博士学位。
  苒青也懒得理她。我和你不一样,她心里暗道。你可以不需要男人过一辈子,可以一辈子单身,我不行。我身边必须有个男人,而且必须是个我爱爱我的男人。我为男人活着,没有男人我生存不下去。我忍受不了孤单,也忍受不了寂寞,我忍受不了一个人的世界。我需要心的慰藉,也需要肌肤相亲。“苒青,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珍妮提高了嗓门。她很胖,头发短短的象男人。苒青从未见过她穿裙子。有时,晓晴跟她嘀咕说怀疑珍妮是同性恋。
  “听到了。”苒青心不在焉地说。听到和没听到又怎样呢?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珍妮。
  “苒青,你是不是很忧郁?”珍妮问道。英文里的忧郁好象没有中文里的忧郁“严重”,是被人们时常挂在嘴边的。听说,康奈尔大学有百分之七十的学生因为“忧郁症”看过心理医生。“你也许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我去过,没有用。”
  那次听了安娜的建议后,尽管似信非信,苒青还是去了学校的诊所,心想反正是免费的,就当做聊天儿好了。可那个中年的女心理医生好象是弗罗伊德的忠实信徒,她让苒青回答完十几个问题,确定苒青真的有“忧郁症”后,便开始不厌其烦地问苒青的童年。苒青自己也念过些心理学书,知道弗罗伊德那一套就是从人的童年时代,寻找人格形成的轨迹。一般说来,成年人的心态特点,是由其儿童时期所发生的某件或某些事所影响的。心理医生问苒青的父母是否吵架,是否虐待过她,是否酗酒或吸毒,是否本身是忧郁症患者。苒青觉得这些问题简直是对父母的污辱,她很凛然地回答说:“我的父母很相爱。他们很爱我们。我是在一个幸福正常的家庭中长大。”她告诉心理医生说听父母讲,她从小就多愁善感,而且经常生病。后来,她又看了太多的小说,从不看正经书,总把小说当生活,走不出自己的幻想。现在,她在一个陌生的国度,精神上特别寂寞,压力也大,加上和达明之间的这场恋爱,她实在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现实。有时,她痛苦得想死。但是,一想到那样爱她的父母,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哪知,心理医生一听到她想死,马上惊惶失措,拿起电话告诉精神病医生说她有一个紧急病人。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医生的区别是,精神病医生可以开药,而心理医生只能“听”和“劝”。听说苒青有想死的念头,精神病医生让苒青马上去见她,连时间都不用约。精神病医生也是个中年的女人,很和蔼,象妈妈。苒青怀疑只有女人或不太聪明的男人去念心理或精神分析,因为这样的职业不需要什么大本事,能听能说会道就行了。
  “苒青,告诉我,你为什么忧郁?”
  “我想家。我不喜欢这里。我不爱我丈夫。我爱别人。”
  “想家为什么不回去呢?不喜欢这里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呢?再说,你都二十六岁了,怎么还会这么想家呢?你是个成人,苒青,你不再是爹地和妈咪的小姑娘。你说你不爱你丈夫,离婚就是了,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只做使你自己不痛苦的事。”你不明白的,你不懂,苒青在心里说。美国的心理医生怎能治得了中国人的心理病!既然人的心理受制于环境和文化,美国人怎能洞悉中国人的内心世界?从那开始,精神病医生让苒青坚持服用抗忧郁药“普若扎克”,并让苒青每星期去和她见一次面。那药也真的很管用,一段时间后,苒青发现自己很安静,本能使她流泪的事,象达明的信,或者给达明打电话,或给父母写信,都不再使她流泪了。她不再绝望。可是,后来,她也为此疲倦了。每次去见医生,她都要问苒青:“你过去的一个星期中感觉如何?有过死的念头没有?”让苒青觉得若她没有死的念头真是对不起医生的关心。再说,她也怕这种药将给她带来副作用。她怕自己由此变成一个没有知觉没有感觉的人。她宁可在大喜大悲中毁灭,也不愿在麻木中生活。两个月后,她告诉医生说:“我感觉很好。我一点也没有死的念头了。我很乐观。我想我再也不需要来见你,再也不需要吃药了。”医生也很高兴,好象她把苒青从死亡线上挽救回来一样:“祝贺你,苒青。我也希望从此不再见你。”
  其实,死亡的念头何曾离开过苒青。也许是在很早的时候,在没有来这儿之前,在没有和达明之间的一切之前,她就有这个念头了。当然,它只是她面对不了现实时的一种逃脱,但她永远也不会有勇气和力量去死的,那只是一种幻想,一种诱惑。有时,苒青为它深深地着迷。“苒青,你这样的精神状态无法念书的。你会被淘汰。”珍妮的语气挺担心。其实,尽管她脾气不好,系里的别的学生都不愿跟她,她手下只有晓晴和苒青,但她各方面对她俩还是挺关心的。她念及晓晴和苒青不会做饭,也没时间做,更舍不得出去吃,便经常带她们俩去吃学校的食堂。康奈尔的食堂,质量是实在不错的。都是自助餐,可以选择的种类非常多,生熟荤素都很齐备。每次苒青和晓晴都是放开肚皮吃,也不担心胃和体重。在外面吃这样一餐,至少得十几块钱,一般学生是负担不起的。
  “无所谓的。”苒青叹口气说。
  “苒青,我很讨厌你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怎么可以无所谓?这是康奈尔,你知道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吗?这是有名的‘长春藤’学校!”
  我知道的,苒青想。又能怎样?念什么学校我从来没在乎过。我只希望感情上幸福。可我从来没幸福过。不幸福我是什么事都做不了的,什么也不在乎的。爱情一直是我的支柱,没有幸福的爱情我便没有一切,尽管我知道我是多么的因此而浅薄。
  “苒青,你若是这种态度我无法帮你的。不然,若系里决定对你要做什么的话,我还可以帮你说一下。可你这样让我没法说话。”珍妮的脾气不好,人缘也就不怎么样了。她二十年前就做了副教授,至今还不是教授。每次都没人提她,尽管她的教学和研究都做得很好。但是,尽管大家不喜欢她,却都怕她,因为她谁都敢骂,什么话都敢骂的。
  “珍妮,谢谢你。不过,没什么的,没必要为我去争取什么。我真的无所谓的。”“那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
  此时,苒青又在给达明写信了。和他说话,不管是在电话上还是在纸上,都和使苒青心碎,疼痛难挨。回忆起纽约四十二街“灰狗”站上那个小小的男孩所给她带来的温馨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每每起他来,只有怨和恨,有堵在胸口的吞不下吐不出的悲哀。他会要了我的命的!因为他,我竟然一无所有。她忘不了那天。是春节前的一天,她想去掉“它”,既然它已被决定了去掉的命运。她想去达明那儿,和他一起过春节。她不愿再忍受那种不适,既然没有理由再忍受下去。是晓晴送她去的,在那个灰蒙蒙飘着细雪的下午。从那以后,一到这样的天气,苒青就被抽空的疼痛和眩晕。完了之后,晓晴把她送到灰狗站。好冷,苒青穿着一件十美元买来的旧呢大衣,下着白色的毛衣和墨绿裙子。就是在这种时候,她也希望见到达明时,她不会看起来太难看。
  在车上的五个小时,她一直昏昏沉沉。车内和车外都是漆黑一片。她不知一切是否只是个梦。她欲哭无泪。
  当达明把她从车门上搀下来时,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她没有看清达明的神色。
  “达明,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在等地铁时,她对闭着眼睛对他说。她的声音仿佛从遥远处传来,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痉挛的疼从小腹阵阵涌来。
  那天晚上,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无声地哭,她愧对于那没有机会来到世上的“它”,更愧对于自己和自己的期盼。她哭了好久好久。泪水把半边枕头打得湿漉漉的。达明不得不趴在她身上,说:“苒青,难道只有这样吗?难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安慰得了你吗?”
  可是,只有哪样的什么才能安慰得了我的失去和苦痛!她在心里拼命喊道。苒青的一切都被掏空了。这辈子,能填补吗?
  
  〈八〉
  为什么会这么寂寞!每一个白日,寂寞得如同没有尽头的黑夜。好长的日子啊!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升上来,什么时候落下去。到处是绿色的一片,无边无际。没有别的颜色。风湿漉漉,粘乎乎的,所有的路都苟延残喘般的延伸着。而每一个黑夜,又寂寞得如同巨大的坟墓。只有汽车闪着贼亮的灯驶过,使得那层厚厚的寂寞,凭添了几分紧张的感觉。周围是黑沉沉的凝重,似乎可以挤出些水来。
  日子这样一日复一日地过去。苒青不知该做些什么,也不想做什么。她觉得非常厌倦,好象有块结结实实的布帘子,无精打彩地垂挂在她面前。她看不见帘子后面是什么,也懒得费那份力气去掀开它。随它去吧,她常这样想。随它去的结果会怎样?她懒得知道。她觉得自己是完了,从未这样颓废过。只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要做梦。做梦太累了。
  可是她睡不着。每天夜里,她都会失眠。脑子里翻江倒海般地映现着的,是所有过去发生的事。或者,是以后的可能发生和不可能发生的事。她不想顾眼前。总觉得没什么。顾又能怎样呢?世界在她睁开眼和闭上眼之间是没区别的。她好疲倦,每天都精疲力竭。日子怎么会是这样无望和无聊!
  苒青总想找个什么人倾诉点什么。也许,说点什么,会稍好一些。虽然她知道,对她来说,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什么两样,可她还是想找个人说说。她是个怕寂寞的人。每天每天,她寂寞得只想大声喊叫,歇斯底里地喊叫。可她喊不出。在国内时不能喊,在这儿还是不能。也许是不敢,心理有障碍,怕别人说自己有毛病。任何人都怕自己被看作异常的人。谁都想过得“正常”些。
  但是没有什么人可以倾诉,没有。因为寂寞,苒青真想把自己的今晚交给什么人,用一种肉体的狂欢,去换取那么一瞬间忘掉孤寂的时刻。人在极度放纵自己欲望的过程中,在两个肉体的纠缠撕打围绕攀援中,也许是想不起什么的。所以,有些人在无聊的时候,就会想象或谈论男人或女人,就会想性。苒青倒是不觉得在无聊时找个男人睡觉是件快乐的事,但是,总归有个人做伴,比一个人躺在宽宽大大地床上辗转翻侧睡不着好得多。
  所以,她真想找个男人睡觉,随便什么人。可是,即便这随便的什么人,也没有。她翻开电话号码本,琢磨了一会儿,不知该给谁打电话。总不至于说:“喂,你今晚愿不愿和我睡觉”吧?虽然她觉得自己下作到了极点,却也没有这份胆量和坦率。再说,在她所有认识的在这儿的男人中,她并不觉得会找出一个和他睡觉有乐趣的人。她怀疑这些男人连怎样解开女人乳罩的带子也不会。既然为了开心,苒青当然喜欢经验丰富的男人。
  客厅里很热闹。布朗夫妇在和一些朋友高声谈笑着。苒青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他们的嘴张合着,可是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她的灵魂已经出窍,她知道自己已不在这里了。当然,她也不时地干笑几声,附和他们,以免显得自己无礼。但她知道要追回自己是很难了。她已远去。她能把自己交给谁呢?她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个什么理由,让她大喊一声。
  昨天,在图书馆碰到凌力。凌力说:“去我家坐会儿吧。”从他的目光中,苒青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有些忿忿不平,可还是点了点头。
  天很冷。风飕飕地,不合时宜地吹着。已经是夏天了,没有太阳,潮湿地阴。在这种天气里,校园里的那些古式建筑,便有了种怀念葬礼的味道。某种氛围又从四面八方向她挤压过来了,她真想拔腿跑上钟楼,然后纵身往下一跳。这是她在这种阴沉沉的天气里所想出来的唯一件干脆的事情。要么放火烧光一切。
  苒青穿套白色的牛仔服,那是在国内教书时买的。那时,她的头发剪成短短的童花式,白色的牛仔服下是宝蓝或雪青色的吊带背心,胸前挂条五彩石子项练。那时她喜欢跨坐在墨绿色的自行车座上,双脚蹬地,男孩般无拘无束地说笑。在国内,北方的春天总让苒青觉得心境象天空一样明朗。她曾对朋友们说,只要闻到白杨树的芬芳,她就觉得世界是她的……
  路上没有什么人。苒青觉得很冷,她不得不用手抱住双肩。凌力高高大大地走在她身边,让她越发觉得自己的渺小。她不想和他说什么话。在她看来,他有时挺热心,但是,也是那种比较粗俗的人,不懂感情,至少不懂她理解的那种感情。
  一阵冷风吹过,苒青有种想挽住他的手臂的冲动。她多么希望挽住谁的手臂!她侧过脸看看他,发现他目光呆滞,便悻悻地垂下头。她好冷,觉得是那般无助。
  进了他的卧室,他便迫不得己地扯下了她的长裤。她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他,也不让他吻她。和强奸没什么两样,也许强奸犯的技术还要高明些呢,她恨恨地想。但是,她寂寞。无论如何,这也许比寂寞好一些。因为有个人在蹂躏你,在挤压你,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伏在你身上,它看得见,摸得着,有形状,有重量,有触觉,有温度,有动作……
  他的口臭使苒青想呕吐。苒青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也许,他以为她正销魂荡魄?苒青怕自己看到他的脸会大声喊叫着跑掉,她相信他此时的脸肯定丑陋不堪。她只觉得有件什么粗粗糙糙的东西在强迫自己,摩擦自己,她很疼。她想推开他,他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太沉,象只狗熊。
  他似乎很满意,越发粗暴起来。还问苒青说:“苒青,喜欢吗?喜欢和我做爱吗?”苒青紧咬下唇,不吱声。心想:做你妈的爱吧,我是在和你性交。性交,是个听起来相当恶心的词。和任何男人都可以性交,但只能和自己爱的男人做爱。就象和达明……哦,达明,达明啊!苒青觉得嘴唇要被咬出血了。
  “喜欢吗?”他还在问。苒青还是不说话。
  “你说呀,说你喜欢和我做爱,说呀,”他有些撒娇卖痴了,呼吸也急促起来。苒青咬住牙忍受着。心想:去你妈的吧,喜欢个屁,你是我有过的男人中最无能的,你根本无法使我达明到高潮。你永远不会!不过,她还是故做娇态地用脸蹭了他的肩膀一下,假装舒服地哼了两声。她还是想呕吐。
  他更兴奋了,喘息着说:“苒青,和你做爱简直是种享受。我们换个姿势好吗?”他的呼吸粗得象拉风箱。
  苒青知道他不行,尽管他象操练似的颠三倒四,苒青还是半点兴奋不起来。她知道自己此时只是一具僵尸,一个有温度的容器,一个需要填塞某种肮脏东西的空间。她为自己感到悲哀。她知道这是自己的肉体,却不知灵魂在哪儿。每天每天,肉体如行尸,灵魂如风筝。她的灵魂永远控制不了她的肉体。
  她想达明。每次和达明,她都能得到一种最极端的满足。只要躺在他怀里,她就一直想要他,想给他。她总是那么湿润和光滑。她急切地要接纳他,拥抱他,挽留他。那才是做爱,真正的做爱。她把对他所有的爱,都融化在那种抽搐呻吟的欢乐中。那时一种相许和相托。只有在那种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以身相许的真正含义。她想拥住他,真想那样拥住他,死去。
  “我不行了。”凌力猛地从她身上滚下。她依然闭着眼,躺在那儿如死人。她真想问问他,怎么这么省,找女人性交连避孕套都舍不得买。他可能觉得三、四毛美金一个,合人民币两、三块钱,太贵了吧?够他妈在国内半天工资呢。
  这时电话铃响了。凌力裸着下体下了床,边讲电话边用纸擦着自己。苒青还是不睁眼,只着上衣躺着。她很恼火,对自己,对凌力。这算什么呢?匆匆忙忙地就只是为了把那两个部位接合一下?就不再寂寞得要死了吗?她真想吐口痰在他脸上,然后,狠狠地打自己一个耳光。
  她摸摸大腿。很光滑,凉爽。可她还是觉得小腹那里粘着些污秽,尽管凌力已给她擦过了。她想好好地洗洗自己,拼命地,从里到外,脱胎换骨。
  苒青睁开眼,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窗外,仍然是阴沉沉的天,树叶懒洋洋地摇动。她很伤心,一股隐隐的酸楚和苦痛涌进心头,她全身颤抖了一下,泪水缓缓地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达明,达明,达明--
  “苒青,你怎么了?你又怎么了?”凌力的声音似乎很温柔,又带些恼怒。他已穿戴好,一截巨大的木头桩子一般立在前面。他长得高大,却不潇洒,她总觉得他有些笨头憨脑的样子。
  苒青没理他,不说话。大颗泪珠滚到枕头上。她此时好恨自己,厌恶自己。她一点都不喜欢他。就因为寂寞,因为无聊,因为一种空空洞洞的悲哀和绝望,她竟允许自己这样毫不留情地作贱自己。
  “穿好衣服,起来好吗?”凌力又在说话,头也向她俯过来。苒青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掉开头。
  凌力伸出手,抚摸着苒青的大腿。苒青顿时感到毛骨竦然,就好象触到一只癞蛤蟆。她一把拽过长裤,三下两下套上,却依然躺着不动。
  “来,我帮你把鞋穿上。”凌力把鞋套在她脚上。她有些感动,又有那么一丝歉疚,重重地叹了口气,坐起来,手轻轻地拍了他的臂一下。
  没有意思,以后还是别这样了,她想。
  她还是很冷。最可怕的,她又有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象此时她所经历的事,在以前也发生过。她不明白自己是谁。她真想撕破喉咙,拼命大叫一声。多少年来,她一直想这样喊,可从来没喊过。
  表上的指针在无情地移动着。夜越来越深了。她的恐惧也越来越深。多少年来,黑夜对于她,一直是座地狱。她怕失眠时的那种感觉。她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不知该躺成什么姿势。头痛欲裂,眼睛也睁不开,却依然在想什么,在听什么,在无声地对什么人说什么。钟在桌上“嘀嘀嗒嗒”地响着,她好象听到一种什么催命的诅咒,直想杀点什么,烧点什么,毁灭点什么。每一个黑夜,她都这样无望地挣扎。在心里,她疯狂地哭泣着。
  床越来越大,最后就象一片巨大的云。苒青越来越小,缩成婴儿一般。她全身蜷着。那床不停地浮动。苒青想下来,她受不了这种漂浮的感觉。她发现脚底是一片灰朦朦的无底空间。她怕自己落下去。她拼命地想伸展自己,却有种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情地压缩她,挤榨她。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救救我吧,救救我--”苒青费劲力气狂呼着,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好象有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隔壁传来了沉沉的呼吸声。由美子正在酣睡。苒青希望有人闯进来,把她从床上拉起,那么,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
  没有人能够救她,她知道。几乎每天夜里,她都要这样挣扎搏斗一番。她不再徒劳地努力,安宁下来,等候着。慢慢地,她看见自己穿好衣服,拿起书,向门外走去。她走得轻飘飘的,象迈太空舞步。这种没有重量的感觉使苒青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沉重。苒青看见自己悄悄地开了门,走出去。外面是荒凉的一片,没有路,只有枯黄的杂草。也没有天。苒青看见自己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那时,苒青还不知道这种毛病叫“睡眠瘫痪”,有的人是精神性的,有的是身体性的。
  床上的苒青猛然抽搐了一下,觉得有种东西又回到了自己体内。她终于能够活动自己了。她伸出手,拧亮台灯,翻开《圣经》,轻声读起来:
  “所以,神凭他们逞着心里的情欲行污秽的事情,以致彼此玷辱自己的身体。他们将神的真实变为虚谎,去敬拜事奉受造之物,不敬奉那造物的主。主乃是可称颂的,直到永远。阿门。因此,神任凭他们放纵可羞耻的情欲……”
  苒青不是基督徒。她知道,为自己寻找一根精神支柱非常困难。她难以相信任何她未曾得到、未曾见过、未曾体会的东西。但是,她总需要寻找点什么来填补自己,堵塞自己,尽管她明白,填补堵塞之后她依然空虚。所以,她枕边一直放着一本《圣经》,失眠时,她偶尔会读上几段,读的什么,她并不知道。她常觉得这是亵渎。
  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苒青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她的黑头发乱乱地披在肩上。她的目光很涣散,望着正前方,眼珠一动不动。墙壁很白,上面连一个黑点都没有。看来,她就要这样等着黑夜过去了。
  “我是在哪里呢?”苒青总是有这样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常缠得她疲惫不堪。此时,她并没有力气去寻找答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那种寻找答案的急切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情绪。有个答案又能怎样呢?她常这样想,没意思。
  她熄灭灯,重新钻到被窝里。每个关节都狠酸软,她恨不得锯掉它们。死了会不会好一些呢?她看不起自己,认为自己连试试死的勇气都没有。
  “夜,怎麽这么长啊!”冰冷的泪珠,硕大地滚下。夜,可真长啊……
  
  〈九〉
  在国内时,她也孤独。可是,她有能力抵御那种致命的诱惑。记得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她和那个小有名气的作家端着盛满腥红色葡萄酒的玻璃杯,在窗前谈论“城市诗”、“后现代派小说”,和省内那些知名文人们的趣闻轶事。他是个健壮魁伟的年轻男人,有着黑黑硬硬的短发,高高的眉峰,和稍凹的细长的眼睛。不知是因为苒青本来就不胜酒力,还是因为他深深的注视,她慢慢地在一只椅子上垂下头,漂漂浮浮地想睡去。那种感觉很舒服,脑子里是一片温柔的乳白色,她微笑着,只想睡,沉沉地睡,什么别的也不想。
  “留下来吧,留下来,好吗?”她听见作家在她耳边说,声音里有种震颤的磁性。他口中的热气吹到她颈上,痒痒的,她直想笑,可那睡意把她裹得紧紧的,使她动不了。“留下来吧,我孤单的要命!你也孤单,我知道。”她感到他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听了他的话,她有些酸楚,但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还是冒出了一个疑问:他的手怎么这么粗糙?根本不象个文人。你孤单,我也孤单。她想哭一哭。
  “留下来吧,我们都很孤单。何不彼此安慰?”他把她的头抱在胸前,喃喃道。是啊,我们都很孤单,何不彼此安慰?作家的低语,象一把柔软却又锋利的小刀,在苒青的心里轻轻划着,虽然没有鲜血淋漓,却也是一股清晰的疼。疼得她猛然睁开眼,睡意全无。那时,北方特有的满月,又大又圆地正挂中天,透过窗外的梧桐枝叶,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洒下一地神秘、温情、却又性感的如水光斑。一想她自己的住处,那间只有一个书架,一张书桌,和一只单人木头床的四周墙壁粉刷成惨白的宿舍,她感到了种彻骨的寒意。作家的双手环住她,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她感到了他的体温,尽管隔着她的毛衣和他的毛衣,她还是感到了那种只有男人才有的温热。这样的温热使她神往痴迷,使她有种安息于其中的盼望。
  “留下吧。”他的脸贴在她的头发上,恳求着。
  “留下吗?”她问他。
  她感到他点了点头。“可是,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好吗?”
  她把头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她根本不想走。但是,她又怕,怕这种诱惑将使她以后的日子更加孤独。还是不要冒险吧。可她实在不想回自己的住处。
  “我留下。但是,答应我,就这样了,只能这样了,好吗?否则,我们的友谊会在今晚之后荡然无存,变成别的。”而任何别的都不如友谊美丽、长久。
  他点点头,把她抱到床上。就这样,在如水月华中,他们和衣相拥而卧,她的头,坦然地枕在他自然地伸出来的臂上。即使多年以后,苒青给他写信时,也感谢那晚他的手臂,感谢那种相依的纯情。从那以后,他们的友谊更加紧密。这些年来,他是唯一不需要她说很多也能懂得她的男人。那个夜晚是他们唯一的。他们从来不提。孤单的时候,他们互相安慰了,但他们抵挡了诱惑。他们将永远分享他们软弱时的胜利。
  可为什么在这里,她那么轻易地就被诱惑!想想她和凌力之间的一切,苒青只感到丑恶、恶心。凌力其实长得不错,可就因为那一切太“实际”,太赤裸裸了,苒青觉得凌力也丑恶、恶心。每次和凌力之后,她都是流泪,有时是绝望的哭泣!以致于凌力恼火地说:“苒青,你究竟为什么!既然这样,我们就别来往了。”
  苒青总是想达明。和达明时,那是一种如海潮般汹涌的激情,如浪花轻拍礁石般的欢乐,如退潮后依然留有湿润痕迹的沙滩般的宁静和满足。那是两片红叶缠绕着一起升到太阳底下的晴空然后又一起降落到柔软的草坪上的过程。而和凌力,算什么?就象饥不择食者在垃圾箱里翻到一块骨头,啃完后更觉饥饿和恶心?不,苒青并不是饥饿。也许,除了孤独,和因她想对达明进行报复?能报复得了吗?
  有次去达明那儿,苒青讲故事般地对他讲了他和凌力之间的一切。达明哭了,说:“苒青,你怎么堕落成这样?”
  看见他的眼泪,苒青想达明还是挺在乎她的。她不愿让他难过。于是,她告诉他那是她编的,为的是想知道他是否真的在乎她。不过,苒青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快意:她还是能让达明难过的,她在一定程度上报复了他,尽管,这报复的代价她以后根本承受不起。
  “苒青,若我女朋友能象你这样敏感,我和你之间就不会有这一切了。”有一次,在苒青的床上,凌力一只手肘支撑着身子,一手抚摸着苒青光滑细腻的乳房说。苒青闭着眼,假装什么都听不见。门轻掩着,因为她领凌力进她房间时,坐在客厅的由美子询问似的看了她一眼。布朗夫妇还没有回家,不过,苒青知道他们俩都是严格的基督徒,这件事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肯定又是一番让苒青很难忍受的说教--苒青毕竟是结了婚的。所以,刚刚每当凌力发出点声音时,苒青总要用手堵住他的嘴。
  有时,尽管苒青觉得和凌力之间的一切使她自己看不起自己,使她觉得自己很恶心,不可救药,但是,在他的肉体贴近她的肉体的时候,至少,他和她之间没有空隙。苒青怕日子里那么多的空隙。当她的沾满汗水的身子靠上凌力沾满汗水的身体时,当她感受到他的重量时,在那一瞬,她毕竟有种沉甸甸的感觉。这种感觉,给了她片刻的安慰:形体上,她不是单独的。尽管,当凌力离去后,她会更加的空虚和空洞!因为和布朗夫妇同住,她不能留凌力过夜。可是,有时她盼望他能留下,让她在他的臂弯里沉睡--只要他是个男人,不管他是谁。其实,凌力是有着宽阔的肩膀和强壮有力的手臂的。他常常拉着苒青的手,抚摸他的身体,边问:“苒青,我是很有力的,是吗?”看着他眼中的期待,苒青只能机械地点点头,她心里,实际上是一片空白。和凌力比,达明很弱小,可是,他把苒青的一切都吸干了。苒青没有给自己和任何别的人留下什么。
  “苒青,如果你实在不愿和你丈夫过下去,就嫁给我吧。”好几次,在她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反应着凌力时,他哀求道。这只是本能,苒青无声地说。她知道自己身心都太敏感,也许是心过于敏感,她才对于任何的触摸,都有强烈无比的反应。曾和她在一起的那些男人们都那样地惊讶和迷恋于她的敏感!因为达明,因为和凌力在一起时,她想的是达明,她总觉得自己很机械,很被动,尽管凌力一再地说:“如果我女朋友能象你这样就好了。”和达明在一起,她是那样地放荡,疯狂,温柔,和顺从!在他面前,她是一个完全的女人,一个在恋爱中的女人,一个爱得很绝望,很彻底的女人。因为这样的爱,她注定要失去得很绝望很彻底。
  
  〈十〉
  苒青觉得这样的日子应该到头了。真的,不到头可怎么过下去呢?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有着何样的心境。天很热,空气湿漉漉的,粘乎乎的风吹来,好象一块脏兮兮的破抹布,卤嗒嗒地贴在身上。那种烦躁不安、抑郁痛苦、无可奈何的感觉怎么也去不掉。真想躲在什么地方,逃开这样的夏日。呆在屋子里,紧靠着窗口站着,汽车吵杂地从楼下疾驶而过,四周摩天大楼遮天蔽日,灰色的鸽子在灰色的尘埃里懒洋洋地盘旋……一切难道就是这样真实,真实得让人捉摸不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什么时候可以明明白白地,知道什么就是什么,什么是为了什么?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永远。日子……唉,这样的日子……早点完算了。
  地铁站里,总有那么一股让人窒息的热哄哄的臭气,扑鼻而来,席卷着,带给苒青一个无法忍受的疑问: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黑黑的,乱乱的,脏脏的……它本身难道是一个大垃圾场吗?车厢里空调倒开得很足,可那种凉,总是让苒青裸露的双臂一阵阵刺刺地发麻。她漠然看去,满眼是漠然的面孔。白的,黑的,黄的,棕的;高鼻子,矮鼻子;凸面孔,凹面孔;大眼睛,小眼睛……上帝真有那么份闲心,把人塑造的这么“千姿百态”!可是,可能上帝在赋予人灵魂时玩腻了,就那么漫不经心地一点戳,所有的人便有了那么种呆呆板板木木硬硬的表情。就这样永远象在睡着一样吗?这所有的人?
  旁边一对黑人夫妇在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苒青是什么也听不到的。她只是闻到一股强烈的狐臭。她也懒得换一个座位坐,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出神。她不相信那是自己。那个面色憔悴,两眼无神的女人?怎么是这样地丑陋,这样地沮丧!她想自己本应比这个样子好一些。她怎能就和所有的人一样,一样地,这样被随意塑造!可是,她又能怎样?她有能力塑造自己吗?
  一个跛脚黑人在车厢里乞讨。他摇动着硬纸“可乐”杯,硬币在里面发出“哗哗”的响声。“兄弟姐妹们,请可怜可怜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吧。”没有人理他,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沙哑、凄凉。记得第一次来纽约时,苒青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给了一个在地铁站出口乞讨的老黑人。“圣诞快乐,”苒青拍拍他的手,又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在节日的气氛中,那个衣衫褴缕的老黑人象一把尖刀,在苒青的心口戳下狠狠的阵痛。那个黑人流着泪吻吻她的手,说:“姑娘,你有一颗美丽善良的心,上帝保佑你会有幸福的生活。”苒青一直相信那是她得到的最好的祝福。后来,她发现乞讨的人太多了,虽然她的心仍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怜悯和痛楚,可她做不了什么。她也是个乞丐,同样在向这个世界乞讨。同样地,没有人听到她的乞求。她总是在安抚自己:不要埋怨她人的冷酷,靠自己。可是,她真的能靠自己吗?
  她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多少年来,她一直在流浪。流浪已使她疲倦万分。尘埃漫漫,多少沧桑……有时,苒青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她茫然得措手无策。
  “达明,带我走吧。”苒青的双手按住胸口,哀求着。只有一想到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达明,她的心就疼。是真真实实的疼着,在她的心口,翻腾着,使她咬住牙关,泪水直流。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达明坐在桌边,左手抠着耳朵,心不在焉地说。
  达明要转学去加州的柏克利大学,苒青知道,从此以后,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但她怎能让自己半年的感情付诸东流?她不允许自己承认自己的失败。这么多日子以来,她已经发现自己有时觉得爱的并不是达明,而是她的幻想,她的童话,她的感觉,还有,她仅存的那点自尊。
  “为什么不可能?在我们相爱的时候,就让我们在一起吧。”在我们相爱的时候……我们相爱吗?我们相爱过吗?可是,无论怎样,在我不想失去你的时候,在我失去你会心碎悲哀时,让我和你在一起。我不想放弃,我不甘心放弃。这份感情再苦再疼,毕竟在她漂流他乡的这些初始日子里,是她精神的支柱。“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你不是也说爱我吗?”苒青越说越激动。泪水在她脸上狂流,她绝望得仿佛置身黑暗的夜海,唯一能握得住的只是手中的一棵稻草。
  楼梯间是在楼的东头,人们都喜欢乘电梯,所以很难在那儿碰到什么人。水泥阶梯上,有层薄薄的灰尘。没有空调,很闷热。苒青低着头,下意识地数着。她发现每层楼有四十道阶梯。当她数到六百时,她便站在楼顶了。
  楼顶上,要凉爽得多。夜风吹来,虽有些潮湿,却不很热。放眼望去,到处灯火璀灿,使满天繁星,也失去了光彩。哈得逊河在不远处鳞鳞闪烁,河边的高速公路上,一辆接一辆疾驶而过的汽车后灯,串成红色长龙。这个同时充满富裕与贫穷,文明与落后,热情与冷漠的世界最大城市之一,也有这样美丽的时候。可在白天,它却是灰蒙蒙的一片,因而它的摩天大楼和华丽的橱窗,便分外地具有诱惑力,使人产生贪婪的欲望,也让人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绝望。
  这就是美国,这就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天堂世界。这就是纽约,这就是美国人心中的“大苹果”。苒青慢慢地走到楼顶边缘,坐下。她不敢面向街面,而是背对着--她不敢,她有恐高症。以前,在上海第一百货商店前的“天桥”上,张帆曾试图按着苒青的头,让她看桥下的马路。她吓得两腿发软,几乎哭出来。那“天桥”,可能连两层楼高都没有吧?刚刚,在她没坐下时,如果她再向前一步的话,会怎样呢?其实,又能怎样呢?至多,她的身体会在星光灯光交织的红灰色夜空里,不轻不重地画出一道弧线,然后不轻不重地落到柏油马路上。会不会有鲜红的血和雪白的脑浆并溅出来呢?会有一丝甜滋滋的血腥慢慢飘扬起来吗?行人们会止步,发出“啧啧”的叹息吗?不,不会的,这种事在这个国家,特别是在这个城市里屡见不鲜,人们已失去了围观的兴趣。人们不会知道她是谁,人们不会关心她是谁。死了就死了吧,管她依然年轻,管她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国度,因为什么而失望绝望得不能再失望再绝望。
  前几天看美国最大的华文报纸《世界日报》报导说,一个从天津来的女孩,从纽约的十三层楼上跳楼自杀。她是个成绩优异的学生,可是,因为感情和经济问题,精神失常了。她总觉得有人跟踪她,或有人窃听她的电话,而她尚未完全精神病失常,所以她明白自己已经精神失常。她很痛苦,却又无法解脱,只好一死了之。
  苒青觉得可以想象。中国学生习惯了依赖父母、老师、朋友,在这样一块陌生的土地上,得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么多陌生的困难,没有坚强的神经是支撑不了的。没有人来帮助你,如果自己没有能力来帮助自己,则无出路。这是很残酷的,特别是对于那些比较软弱又多愁善感的人来说,比如苒青。
  几辆警车头顶闪着红色和蓝色的灯从楼下呼啸而过。肯定又是哪儿有凶杀案了,苒青想。小偷小摸小抢在纽约,警察根本“不屑一顾”,太多了。有人说在纽约住上一年而没被抢,那算不了纽约人。苒青念研究生时认识的一个不同系但住同一宿舍楼的女孩和达明一同就读于纽约大学,前天她来达明住处看望苒青,告诉苒青说,她刚来纽约时,没资助,得去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第一天干了十二个小时,挣了六十块。在地铁上,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大黑手伸进她的背包,不慌不忙地取出钱包。他把钱拿出来,又把钱包放回去。她又惊又怕地看着这一切,说不出,也不敢说一句话。人们告诉过她,被抢时应“束手就擒”,不然说不定就要被打一枪或捅一刀。周围的人都很漠然,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苒青发现梦想中的常常是罪恶的。就象她和达明之间的一切,不也是这样吗?她既和张帆有婚约,不管当初是因为什么而有了这桩婚姻,她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可是,她又这样奋不顾身地爱达明,在世俗的意义里,这何尝不罪恶?可她此时顾不得这么多,她只能随自己的感觉和愿望,也许,还有欲望。
  达明是很自私的。冲动时,他说爱她,在那一瞬间,他说的也许是实话。可是,在更多的时候,他很清楚地在利用苒青,利用她的对于有关爱情的天真幼稚的幻想,因为他孤独,他便残忍地利用苒青的孤独。对于苒青失去的一切,他并不在乎。他的那些甜言蜜语,只不过是“哄”苒青,就象糖果或玩具对于不肯上幼儿园的小孩所起的作用一样。几句水分很多的话使他少不了什么,却能使她死心塌地地接受他的伤害,宿命般的任自己失落得一无所有。
  在他们之间的一切刚开始时,他告诉苒青,她女朋友是他中学同学,他们已相识多年。苒青问他:“你爱她吗?”她说这话时,急切地看着他。达明说:“爱,也不爱,只是习惯了。这么多年了。”他说那女孩太内向,说话、做事都魂不附体似的。语气里,好象很不满。苒青于是心中升起希望。她爱这个小男人,在她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她就孕育了他的孩子。她希望和他在一起,为的是让他对得起她付出的那些。他得用他的将来做代价。现在想想,达明说那些,是有目的的,他只是为了给苒青点“甜头”,给她一种虚幻的希望,这样就能使苒青在他孤独的日子里,毫无反抗地任他伤害。
  三月份春假时,凌力来纽约看女朋友,顺便捎上了苒青。他告诉苒青,听他女朋友说,达明正给他女朋友办来美探亲的手续。“他在欺骗你,利用你,苒青,我从没说错。”苒青肯定凌力在这样说时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苒青不说话,她把头扭开,看着车窗外无边无际黑沉沉的夜。黑夜仿佛是静止的,在她每次去看他的时候。五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如五个世纪。她不时地看表,可指针也好象被钉住了,总是没有移动。她内心焦躁不安,总想把车玻璃砸个洞,把头伸出去喘几口气。
  苒青事先没有告诉达明她要来。她没有敲门,推开他虚掩的门走了进去。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达明当时的表情:惊讶、怔忡、迷惑和虚弱!
  苒青和他对视着,不明白他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她慢慢地走过去,闭上眼,把自己投进他怀里。
  他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很有些沉重的感觉。苒青的心里开始发紧。“达明,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她又开始流泪。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每次和他在一起,她为什么总是流泪,总是痛不欲生!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别多心,别胡思乱想。我好怕你胡思乱想。”
  “你瞒不了我。达明,这么多日子了,你什么也瞒不了我的。你刚刚吻我,和以前不一样。”
  “苒青,真的没什么。”达明叹口气:“你怎么总是这样敏感?”
  “达明,不要骗我。我什么都知道的。都知道。如果你骗我,我会恨你的。”
  “苒青,能有什么呢?我能有什么瞒着你呢?我能有什么能瞒得了你呢?”
  “达明,她要来了吧,很快,是吗?”
  “别胡说,没有的事。”
  “你还在骗我。你这么想骗我吗?”苒青凄然一笑:“达明,你就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吗?”
  “苒青,我不是想骗你。我是怕你受不了。我不忍心。”
  “达明,你怕我受不了吗?你是怕她万一来不了,所以现在还不想失去我这个暂时的安慰吧?”
  “苒青,你不要这样说,你在伤害你自己。你不仅仅是我的安慰,更不是一时的安慰。”
  “那我是你的什么?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你已经选择了,是吗?你已是别人的丈夫了,是吗?你已经结婚了,结婚了。”
  苒青歇斯底里地大笑:“好滑稽!你已结婚了!”
  “苒青,你守诺,我也要守诺,我说过要带她出来。我们相爱过,这就够了。”
  “不够的,达明,你使我失去太多。不够的。我没这么洒脱,我要的是相守。”苒青知道,并非是因为爱他,因为他使她失去了太多,因为她已没法再和张帆生活下去,因为她象一个已经绝望的赌徒,把一切赌注全压在了达明的身上。不管达明愿不愿意,她都要孤注一掷了。
  “不可能的,苒青,她来了,我要对她负责。要不,她怎么过?”
  “达明,你不对我负责吗?我怎么过?我怎么过?”
  “苒青,你已来了一段时间,有些基础了。况且,他不是要来吗?我们为什么非得毁坏我们已有的一切呢?我会一辈子想着你的。”
  “达明,这是空的。不在一起,想着又能怎样?”苒青在心里又说,不在一起,什么不是空的呢?
  “苒青,这是在美国,你得现实些。”
  “达明,怎样现实?你告诉我!”
  苒青有些愤怒了。就是因为这是在美国,她做的现实的选择就是她和达明都放弃自己的以前,把他们之间的关联再关联下去。
  “现实就是念书,找工作,挣钱。不是象你这样,做白日梦。”
  “你说我在做白日梦?你是说我们之间的一切是白日梦?”苒青紧盯着达明,
  “我没说。但是,你来美国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吧?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你。”
  苒青觉得他说这一切很无赖,但她又找不出反驳他的话。她来美国干什么呢?不是为了和达明之间的一切,不是为了念学位,也不是为了挣钱,为什么呢?她呆呆地看着他,不再言语。可是,她看得出,他满脸的不耐烦,甚至厌恶。她突然觉得他是个很猥琐的男人。特别是他那双小眼睛里,只闪着自私和冷酷的光。完了,苒青的后背一阵发冷。就这么交代了吧。
  可是,达明不放过她。她回去后,给他打电话,说:“算了吧,你不是已结婚了吗?你过你的吧。”达明问她:“你是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有你了吗?”
  苒青不说话。你不是已说过了吗?她觉他太虚伪。
  “苒青,苒青--”
  达明开始哽咽。苒青知道,他是个喜欢流泪的男人,而她,向来看不得男人的眼泪。
  可是她不想说什么。她沉默,流着泪。
  她就这样拿着电话不声不响,达明也不再说什么。三个多小时过去之后,她觉得很疲倦,便轻轻地挂上了电话。
  三天后,她收到了达明的信,上面泪痕斑斑。“苒青,我不相信我们之间的一切就这样结束。这么多日子以来,我已习惯了有你,习惯了每天等你的电话和你的信。你难道不相信我是爱你的吗?夜静更深时,睡不着,我也呼唤过你,我也惊讶我再也分不清我唤的是你的名字还是她的名字。你在我怀里哭泣过,曾哭得那么伤心。你不知道你那泪眼楚楚的样子,是多么地美丽,凄艳,散发着一种惊人的光彩,让我心碎!那样的时候我发现,我也建立了什么,在时间的流沙上,我以为我所有感受痛苦的能力都早已离我远去,可是当你那样哭泣的时候,我心里也在哭。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每次你来时,你是那么疲倦,又是那么绝望,象你自己所说的那样,过一天算一天,直到我们永远离开。你千里迢迢,只是为了和我短短短的一聚。我并非冷血动物,可我又能怎样?你是个太烈的女孩,我一直为你担心,怕你什么都承受不了。我何尝不希望你幸福!可是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以前已经许诺过别人,我以前也深深地爱过。苒青,难道你没有爱过,没有许诺过吗?我不愿意失去你,你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
  苒青于是又回到了达明的陷阱。回到了那致命的苦痛。怪谁呢?
  于是,她夏天又来到纽约。她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一份半工的工作,但她放弃了。她知道,她和达明之间的日子也就这么多了,尽管她是多么希望达明能带她走,让他们之间的一切有个不使她太绝望的结局!张帆再过几天就要来了,她怕面对他。她的婚姻早在她的心里被画上了句号。她没爱过张帆,她知道。否则,她不会背叛他,她知道自己对于一份想要的感情,会固执地坚守。对张帆,她只有许诺。“苒青,如果你觉得他于你有恩,你可用别的方式报答,没必要用自己的一生为代价啊。”当苒青把和张帆之间的关系告诉父母时,他们都不同意。苒青的母亲便在信中这样写道。苒青对于父母,总有一种没来由的反抗,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若当时父母对她和张帆的关系不发表任何意见或支持,也许,也就不会有她和张帆之间的后来。因为不爱,所以才有了背叛。至少,她心里是这样为自己解释的。张帆什么都还不知道呢。可是,她知道她将没有勇气面对张帆,没有勇气把她和达明之间的一切和盘端出。同时,她也知道,她和张帆是不可能再过下去了。这样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还怎么过呢?她自己是没法过的,她一个人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国度怎么过?所以她要达明带她走,和他一起去西部。不管他是否爱她,她必须“赖”着他。要么死。可是父母……一想父母苒青连死的能力都没有了。自己过不好,已对父母无法交代,怎能再让他们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可是达明不愿,他的“妻子”要来。她已在国内领了“结婚证”了。达明是有“妻子”的人了。
  “带我走吧。没有你我怎么办?”苒青苦苦地哀求,她的自尊全没有了。我恨,我恨啊,她在心里呼喊。
  “我说过不可能的。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
  “你让我把她怎么办?”
  “你不是说只为了带她出国吗?把她接出来,你的许诺就完成了。你没必要非得和她一起生活。”
  “可她是我妻子。我得对她负责。”
  “谁是你妻子?谁和你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多?她和你之间除了那张走‘后门’领来的证书,还有什么?”
  “有十年的相识和五年的相思。”
  “可你说过你爱我!”
  “苒青,你别胡搅蛮缠好不好?我说过爱你,并不等于我不爱她。”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爱两个人!”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一个男人不能同时爱两个女人?”
  “你没有这样的能力。你只能选择一个。”
  “我不是早已选择好了吗?”
  于是,苒青不再说什么。她就那样穿着短睡衣,披头散发地来到楼顶。可是,她没有天津女孩那样的勇气,她甚至没有从高处俯瞰地面的勇气。她无力地靠着水箱坐下,悲哀得抬不起头来。她觉得自己罪恶深重。脚边有一小堆碎啤酒瓶片,她拣起一片,它于是在她面前闪着些幽幽的充满诱惑的光。她一下一下地下意识地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比划着。她记得王朔在小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里写过,那个女主人公就是割腕自杀的,刀口就象婴儿张开的唇。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实际上还有救。只是火焰,便只好毁灭了,只留得下灰烬。来时是什么,她不知道。只有父母才知道吧。去时一缕清烟,将魂归何处?泪咸咸地流进嘴里,她咬住牙,狠狠地一划,顿时痛楚万分。好在玻璃瓶片不算尖锐,只有一道暗色的血流细细地滴在她的腿上。她呆呆地看着,叹口气,将血舔净。血竟跟眼泪一样温咸。
  回去后,达明已躺下。台灯在桌上幽幽暗暗地闪些黄晕。达明的面孔,在灯光中竟又有种使苒青心动心伤的色彩。她无声无息地贴着达明躺下,头沿着达明伸过来的手臂向他的怀里依过去。又是那种熟悉的气息。
  “苒青,你去哪里了?我到楼下到处找你。”
  苒青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苒青,以后我们别吵了,好不好?我们没几天可以在一起的时间了。为什么不珍惜呢?”
  苒青紧闭着眼睛,她想笑,却泪流满面。
  达明的手滑过她瘦削光洁的身体,她顿时柔软湿润。
  
  〈十一〉
  “林,你相信吗?内心里,我依然是个把爱情看得比任何人都高的贞烈女人,爱一个男人然后以身相许在我看来是一个女人一生最美丽灿烂的境界之一。可是,自从我来了这里,我的所作所为在以前的我看来就象荡妇。你记中的那个软弱疯狂孤独却不轻易受诱惑的苒青已经没有了,现在的我,你也许根本不愿再见。你总是鼓励我,让我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学点什么,不要再飘飘忽忽没有定性,一无所成。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拿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了。我根本不想什么‘成’和‘不成’了,我常想的是活和不活。林,告诉我,在本性里,我是不是一直就是个坏女人?现在,我根本看不起我自己,你也会看不起我的,是不是?”
  在给林--那个青年作家的信里,苒青这样写道。和达明之间的一切,使她痛苦、怨恨、绝望,而和凌力,又使她羞耻、疚愧,看不起自己。尽管凌力不只一次地对她说:“苒青,如果你不是对达明这样死心塌地,我真想娶你。你是我见到的最软弱、最敏感的女人,而我向来喜欢软弱敏感的女人。我女朋友事业心太强,性格太呆板。”
  达明不大却很温软的手,滑过苒青的背。细浪般簇簇相拥的震颤传遍她的全身。她垂下眼睫,覆盖住欲出的泪。哦,男人,我的男人啊!
  
  “……
  飞越天空
  掠过白云
  我正飞向你
  你能听到我吗?
  你能听到我吗?
  我就要死去
  永远地哭泣
  航行
  航行
  ……”
  那首英文歌《航行》如同泣血杜鹃,一遍一遍地在达明那间小屋子里回荡着。达明不知从哪儿拣来的一个破电风扇,在屋子的一角“哗啦哗啦”地响着。几张纸片,转悠着,从桌上被吹到黑色带褐色条纹的地板上。窗外,夏暑如蒸笼。纽约的夏天,潮湿闷热得让人发疯。
  “达明,你爱她还是爱我?”苒青低声地问。同样的话她不知问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以她的更痛而告终,可她总是想问。在达明的抽屉里,她看到过一张照片,达明和他“妻子”并坐在床头,达明着汗衫、短裤,他“妻子”穿白色睡衣。达明的双手捂住他“妻子”的双乳,脸贴在她脸上。苒青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穿白色的睡衣!
  “苒青,不要问,好不好?为什么总要使我们彼此受伤?”达明用很无奈的口气说。他双手蒙住脸,叹口气。
  “你不爱我,你爱她!你只是在利用我!”苒青气急败坏地说。“看你们这恶心的照片!你们当时这样还是偷偷摸摸的,是吗?就凭这样,她就是你‘妻子’?我为你付出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要我怎样?”
  “我要你怎样?我又能要你怎样?”苒青此时真希望自己有勇气有能力狠狠地捅他一刀--每次他说“你要我怎样”的时候,苒青就觉得他一副无赖无能的样子。“可是,你又要我怎样呢?”她抬起手,拈去他衣领上的一根头发,一下子,她又极端疲惫了,语气无力得几乎听不到。“达明,你要我怎样呢?”
  “苒青,我们都曾有过美好的记忆,何必毁了那些?就这样不好吗?”
  “你是说你的‘妻子’我的‘丈夫’?那一切不是已被我们毁了吗?什么是就这样?我就这样一直做你的情妇?”苒青又气愤起来,每到这时,她就觉得达明那张白净的脸其实要比凌力丑恶得多--达明太虚伪。
  “苒青,不要这样说。你又在伤害你自己。你知道看你这样毫不留情地伤害你自己我是多么心疼。”
  苒青最听不得的就是这样的话--达明这样一说,苒青心里又开始发誓不论自己受怎样的伤害也认了。达明抓住了她的弱点,她只能束手就擒。
  “苒青,你永远也不会是荡妇。我太了解你了,你所受的一切苦,都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执着,抓住自己的梦不放。如果你稍放弃一下,稍退步一些,你就不会‘堕落’,你就会是一个‘好女人’了。但那样你就不是你了。”林在电话那端说。收到苒青的信,他给苒青打来电话,苒青怕花他太多钱,坚持要他挂断她再打回去。听到林的声音,她便想起以前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林绝对是她周围不可缺少的朋友之一。
  “苒青,记不记得你在这儿时,我们总有一大帮人围着你?那是因为你是个‘坏女人’,因为你和‘好女人’们不一样。无论你做了什么,对我来说,你还是你,你做的一切我都可以理解可以谅解。你有太多的梦,你是个好女人,没有梦的女人,怎是好女人?”
  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了。苒青心里无声地说。泪水“吧嗒吧嗒”地滴到话筒上。
  “苒青,你又在哭了。你总这么爱哭。”林的声音充满爱怜。
  临离开林他们的那天傍晚,苒青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看着整理行李留下的满地狼藉,想想自己将离开这熟悉的一切,独自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禁空落恐慌。她骑车去了林那里,不说一句话就坐在他的床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林不理她,只顾低头写东西。待她停止抽泣,他才起身出去,进来时递给她一条热毛巾。她需要的就是这份默契和理解。她最恨心情不好时别人问她“你怎么了?”,在那种时候,她根本什么都不想说。而张帆永远也学不会这一点。
  林待她把眼泪擦开后,带她去作协大院后面尚未完工的公园。没什么人。林在草地上坐下,苒青躺在他旁边。西天边的太阳是一轮柔软的桔红,天幕被染成淡青。遥远处,北方特有的挺拔的白杨站立成含蓄而多情的剪影。林双手抱膝,默默无语。苒青第一次发现,林侧面的轮廓很漂亮,立体感很强,线条非常典雅。她长叹一口气,把下巴搁在他的膝上。
  “林,我就要走了,你不想说点什么吗?”苒青怕这种沉默。她知道,这种夕阳滴血的黄昏里和最了解自己的男人在一起的沉默,多少日子以后,对于她来说,将是能杀死她的记忆和无奈。
  “苒青,你就要走了。我能说点什么呢?”林低头对她笑笑,伸过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苒青浓密的短发。“我只是为你担心。你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女孩,到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我不知道你能否顶得下来。苒青,你太脆弱,又幻想太多。”
  那时,苒青想若林告诉她留下,她就会留下。因为,她对于自己的命运,向来缺乏一种把握,她需要人告诉她怎么做,特别是一个她信赖和依赖的男人。男人永远是她生命里的上帝。
  “苒青,若你在那边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但我希望你在那边好好过,毕竟机会难道。你太任性,在这儿也不会过得很好。若在那边实在呆不下去,我们都在这儿,你随时都可回来。”
  苒青知道她不可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张帆还没有来,而且,她回去怎么交代?来美国,真的只是为了更多的伤痕?和父母亲人朋友没法交代,对自己也没法交代。过几年吧,过几年我也许会回去。我不适合在这儿,虽然也不适合在那儿,但那儿毕竟有以前的一切,有所有的回忆和牵挂及思念。最重要的,那是她生长和熟悉的地方。
  “达明,难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吗?”苒青知道她问得毫无意义,可是她还是问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问题成了她和达明之间唯一的谈话内容。
  “苒青,你又来了。你明知答案的。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只能这样。这样对大家都好。”达明很无奈的口气。
  “我们只能这样,我们只能这样。”苒青喃喃道。“达明,我没办法相信我们只能这样。我没办法相信结局是这样。”
  “苒青,随缘吧,为什么不随其自然呢?”达明的双手扶住苒青的肩,布满红丝的眼底,是一抹深深的疲倦:“苒青,不要再固执了。就算我求你,好吗?我好怕了,我好累了,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垮掉的。你我都再经不起这样的折磨了。”
  一阵痛楚从苒青的心底涌起:“达明,你明明知道我爱你的,明明知道我爱得好绝望的,明明知道我把自己赔了进去的,是不是?”看到达明的视线里有那么一丝愧疚和疼痛闪过,苒青哽咽了:“达明,如果我有别的办法,我不想这样逼你的。这样逼你,只能使我更心疼,使我恨自己,从而恨你。恨你,是对我自己最大的惩罚了。你是知道我心里有多苦的,是吗?”
  “张帆就要来了。以后好好过吧,苒青,但愿你不会再碰上我这样的人。”达明的手稍一用力,苒青的头就在他的肩上了。苒青闭上眼,任两行泪滑下。
  “达明,即使这就是我们的最终结局,我和张帆也不会再过下去的。这一切发生之后,我还怎么再和他过呢?”
  “他会原谅你的。如果他爱你,他会原谅你的。”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我不想和他过了。什么什么都不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不一样了,还怎么过呢?
  也许,她真的从没爱过张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一种无名深深的孤单所笼罩。总觉得没有人懂得她,理解她。多少人疼她爱她关心她,她的内心依然孤独。有时她会悲哀地想,也许,自从这个世界上诞生了她,便诞生了永远的孤独的意义。孤独是她命定的生命形式和内容。因为孤独,她一直死命地想寻找一种情感的依赖,想在感情的领域里为自己创造一个实体时间。可是,张帆不是这样的人。张帆的爱,使她依然空洞,空虚,尽管在她和那个著名的校园诗人分手后,在一个短的时期内,张帆给了她一定程度的安慰和解脱。
  张帆是很聪颖的人,对她也很专一,但在苒青的眼里,他太实际,太理智。她觉得和他在一起,她得压抑自己的温柔和疯狂。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她需要的是一个能使她淋漓烬致地表现出她的野性,她的女性的男人。一个能使她奋不顾身,张张扬扬地爱他的男人。张帆不是这样的男人。苒青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被他的吻融化过,被他的拥抱窒息过,被他的占有征服过。她的内心有一种深深的缺憾和不满。她也曾向他抱怨过,可他却认为她太浪漫,读了太多的小说。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出国,自己不会嫁他。自从毕业离开了那座南方城市,一年时间,直到她拿到护照,要实现自己的诺言和他结婚,她没和他见过面,偶尔,会写写信。即使写信,她也没有一点激情。“和你在一起,我是一潭死水!”她常常这样恨恨地对他说。可是,当竣,张帆的导师的另一个学生,一个比张帆整整小了十二岁的男孩向她表白爱情的时候,她又莫明其妙地对他说:“我已经习惯了和张帆在一起!”那男孩发誓要等到她结婚他才死心。毕业前的一天晚上,竣来宿舍找她,送她一个写满了爱她想她的日记本。看完知后,她好感动,特别是他抄的那首席慕容的诗:
  
  我一直想要,和你一起
  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有柔风,有白云,有你在
  我身旁,倾听我快乐
  和感激的心
  
  
  我的要求其实很微小
  只要有过那样的
  一个夏日,只要走过
  那样的一次
  那是一个怎样的夜啊!在校河边的小凉亭里,当竣细长有力的手把她拥在怀里的时候,苒青知道她和张帆的感情太脆弱了。夏夜的风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多情地抚摸著河面,鳞鳞河水,微波荡漾。亭子四周,栉子花毫不吝惜地挥洒著沁人心脾的芬芳。竣湿热的唇,辗转递吻过她的额头,眼睛,咀唇,然后吻向她的脖颈。她听见他的心在狂跳,他在颤抖。竣的男性的气息,就象一座火炉,在汹涌澎湃地吞噬著苒青。竣的手抚摸键盘般抚摸著她,她的每一寸肌肤,都颤栗著唱起快乐的歌谣。把我拿去吧,爱我疼我占有我!用你所有的男人的热情和力量!给我幸福,给我满足,给我一个尽情燃烧的瞬间!让我所有做女人的自尊和骄傲都在你男性的威风下匍伏在地吧,让我温柔如长江流水,热情如草原猛虎……
  可是,苒青毕竟是苒青,她已经习惯了给自己加的道德准则。当张帆的面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她却步了。只要她和张帆的关系还在,她就不能背叛他。她用力推开竣,尽管她是那么地不情愿!
  竣不懈地看著她:“苒青,你……”
  “对不起,我不能。”
  “苒青,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我爱你,尽管这听起来有些肉麻,但我实在是爱你。我知道张帆,你和他是两个时代的人。相信我,我比他年轻,我更能使你幸福。”
  “我相信,”苒青开始哽喑起来。“竣,我知道你对我的苦心,但是我许诺过张帆,我不会先离他而去。”
  “你太可笑了。诺言毕竟是诺言,我知道你和他在一起不快乐。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和我在一起吧,我会好好爱你的。”
  苒青顿时泪流满面。张帆从来没说过爱她。她总是问:“张帆,你爱我吗?”张帆也总是说:“不爱你我会对你好吗?不爱你我会给你钱买衣服吗?”但她想听他说“我爱你”,那会比买许多的衣服更能使她高兴。可张帆说她太不实际,因为一般的人都不说“我爱你。”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就是知道。然而,她还是没有办法爱竣。竣太热情,也许是因为他太年轻了吧。他的热情吸引著她,又使她觉得太不可靠。她自知自己不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曾问竣说:“我既无才,也无貌,你究竟爱我什么呢?”竣说:“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善良,敏感,热情,浪漫,疯狂,对我来说,任何的女人都比不上你。”但苒青还是不愿离开张帆。也许,是因为她对竣太没有把握了吧?竣很聪明,人长得也挺帅,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些女孩子。他只所以那样固执地爱我,大概是因为我过于多愁善感的性格了吧。苒青常这样想。她爱不起他来,经常觉得他只是一个大孩子,他爱她,可能是图新鲜吧,甚至怀疑他是把爱她当著一件事情来做,以试自己的能力。
  那天夜里,竣送她到宿舍楼下。看著他眼里受伤的样子,苒青好不忍心。她真想说:“竣,如果你要等,你肯定会等到我。”但她只是踮起脚来,轻轻地吻了他一下,说:“对不起,请你……”泪水又涌出来。竣抬起手,用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叹口气,说:“苒青,你是个会令人痛苦一辈子的女人,你知道吗?”苒青的心顿时被一双大手抓到一起,疼得她真想放声痛哭。她抬起噙满泪水的双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当她对林诉说着她和张帆和竣之间的这一切时,她还没去签证。那天晚上,从收音机里她知道美国领馆因为一九八九年夏天那件人人皆知的大事关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再会开。她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和林对坐着,听流行音乐。林很少来她这儿,一般是她去他那里。她的单人小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搁着淡紫色的被子。床对面是一张摊满了稿纸的书桌,书桌旁是一个大书架,书架上乱七八糟地摆着文学,哲学,历史,佛学,美容,时装和烹调书。
  窗外“唏唏哩哩”地下着雨。雨点打在梧桐树叶上,是一种使人伤感的缓慢的节奏。正是梧桐花开的时节,花香夹着雨的凉气随风吹进。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她也懒得去换别的磁带。
  “不知竣现在怎么样了呢?”她自言自语般地说,并没看林。她真的很想知道。她想起别人的时候要比想起张帆的时间多得多。心中一股深深的惆怅和悲哀越来越浓,象一团灰色的云挤压过来,使她立刻有种想哭的冲动。
  “林,我实际上根本不是个什么浪漫的女人!我不想动荡不安,我希望过种宁静和安祥的日子。可我总想对得起别人。”
  “苒青,其实你是对自己很不负责的。而且,你说是为了别人守诺言,结果也会害了别人的。感情上,只讲感觉,讲不得报答和感谢。你以后还会吃苦头的,你这种人,和张帆是过不下去的,不管你想不想伤害他,你都会伤害他。你想讲义气,但你没能力欺骗自己的感情呢。”
  看来,林言中了。张帆就要来了。苒青一想要面对他,就心慌。她多么希望达明在这种时候能帮她一把!可是,他……在她看来,他自私得陌生。她突然想回去,回去找竣。告诉他,如果从头再来,她会马上和他在一起,根本不用等她。如果从头再来,她不会再想报答张帆,不会再守着愚蠢的诺言!在真正过日子的时候,诺言算得了什么?没对得起自己,怎能对得起别人?她没有对得起任何人,以前,既没对起张帆,也没对起竣,现在,既没对起张帆,也并没对起达明。因为,她也知道,达明并不幸福。他只是无法摆脱了。
  
  〈十二〉
  达明和她一起去机场接张帆。晚饭后,他们坐地铁去的。还是潮湿闷热的感觉,把她心里塞得紧紧的。达明的神色竟然有些凝重,好象赴刑场一样。也难为他了,要去面对这种尴尬的场面。看着达明并没有什么特色的脸的侧影,她凭空地有种深深的悲哀和怜悯,对达明,对自己。就因这么几个月来这种她想知道答案,其实根本不会有答案的感情,她和达明都已忍受了好多磨难。尽管她觉得达明对不起她,但是,她明白,达明的心里并不快乐。当他说“你使我很累”时,苒青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即使她为此很受伤。一段不幸的感情,给任何一个卷进去的人都将是不幸。她和达明都精疲力竭了,现在,该轮到张帆了。
  肯尼迪机场的通道口,站了不少接机的人。空调并没隔断外面的暑热,苒青仍旧觉得浅黄色的短袖衫带着轻微的汗味贴在身上。达明远远地离开人群脸朝门外站着,看着他瘦小的背影,苒青感到一股很强的辛酸,死死地噎在了她喉咙。在这个时候。他又成了“灰狗站”里白色的太阳下那个疲惫无助的小男孩。苒青何曾想伤害他?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因为那么种到达异国后的孤独软弱和痛楚,两个本是萍水相逢的男孩女孩,居然纠葛了这么场难以收场的悲剧。悲得她相信,以后她再也走不出剧情给她带来的感觉。情是什么?缘是什么?将来又是什么?
  “苒青,苒青!”听到呼唤声,她转过头来,张帆已来到她面前。和一年前比,张帆好象没什么变化,还是微驼的背,有些油腻的头发搭在额前,深色的塑料框眼镜,白色的的确良衬衫,灰色长裤。“苒青,你来了?”张帆的神色很兴奋,苒青从来没见他这么兴奋过。
  “喔,你来了?路上还好?饿吧?”苒青边说,边从张帆手中接过一个箱子。张帆带了两个大箱子。
  “那个箱子里全是给你买的衣服和鞋子呢。”张帆很得意地说:“我让我的一个女学生陪我去买的,怕我买的不合你的意。你走时,带的东西太少了。”
  苒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笑笑。
  达明走过来,从苒青手里接过箱子,眼却看着张帆说:“来了?”
  张帆没响。“张帆,这是达明,达明,这是张帆。”苒青呆呆地说,不看他们两人。
  他们乘出租车回去,在达明他们的住处旁边一家中国外卖店吃了点东西。张帆的脸色一直很阴,几乎不说话。达明也沉默。苒青低着头,撕发梢上分的杈。
  达明去朋友那儿睡了。待苒青和张帆躺下,已是深夜。破风扇“哗啦哗啦”地响着,窗外是喧嚣的大都市里夜晚特有的“嗡嗡”声。苒青要关灯,张帆不许。灯光刺她的眼,在头顶火一样地烤着。
  张帆一下子把苒青塞进他手中的东西扔开,恶狠狠地说:“不要!不要!我要你给我生孩子!我要你给我生儿子!”
  苒青从没见张帆这样疯狂过,她吃惊地下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背,依然是松松的粗糙。年龄在男人的肉体上也能造成这么大的差别啊,苒青感叹道。她四平八稳地忍受着,灯光穿过她紧闭的眼睛,在她脑中呈现一段一段的空白。达明今晚能睡着吗?泪水象条小蛇一般流出,又在强烈的灯光下,慢慢干了。
  苒青推推一团泥般的张帆,说:“张帆,我想和你谈谈。”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犹豫着。
  “谈什么?别谈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张帆的总是被他咬得指甲光秃秃的手,在苒青胸前狠命地抓了一巴。
  苒青坐起身来,说:“反正我也睡不着,我们谈谈吧。”
  “我不想谈。只要你以后和我好好过就行了。”
  “我不能。我也不想和你过了。这种事,早了早好。我知道我不该在你刚来就和你说这些,但是,早晚也得说。你离开学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呢,等开学时,你也能心平气和了。”
  “你怎么会看上他?长得也没比我好,不过比我年轻而已,一看就是小家子气,也奇怪你怎么能容忍,不见他吃饭时几乎把碗也要吃进去?而且,吃饭声音好大?你要是找个比我好的,也能让我心服些。”
  “不是比你好还是不比你好的事。就是没有他,我们也过不下去的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好好过过呢?”
  “可是没有他,我们起码还不至于现在就算吧?也许,在一起过久了,有了孩子,你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活心了。哪家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我会在没有安定下来就要孩子吗?若有孩子,我们是会一起过下去的,我不会让我孩子受任何委屈。可我们现在没孩子,而且,我们说是有张结婚证,可我们算什么夫妻呢?你知道,我从来没爱过你。”
  “哪来什么爱不爱的,你想太多了。说我不爱你,我也没去找别人啊?现在我们都在美国了,就好好过下去吧,别再找事了。”
  “我不行。张帆,我们何苦非要捆在一起呢?早些结束,我们彼此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也没必要死守着。到了这程度,在一起哪能过得好?”
  “你要跟他走?”
  “我希望他等带我走。但是,看来是不可能的。”
  “你真贱!”
  “随你怎么说吧。我们无论怎样也是应该算了的。”
  “你以前怎么许的诺?你不是骗了我吗?”张帆有些愤怒了。
  “我没骗你。我若骗你,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了。至于许诺,现在想来太轻率了,我根本没有守诺的能力。”
  “你真不要脸!当年你和竣,我装不知道,想你们毕业分开了就没事了。可你来美国又做对不起我的事!”
  “我和竣之间没什么的!我不想对不起你,但是,现在这样子,我没办法。出国前我也和别人说过,等把你接来帮你安定好了,我们就分开。”
  “可你没对我讲过!而且,我现在还没有安定好呢。”
  “若没有我和达明之间的事,我可能会等你安定好了再说。但是我也不会和你过的,反正我们两个人又不是在同一个学校。”
  “你和达明!你还敢说!我看你最近写给我的信是从纽约寄的,我就知道了。你来时,我看到你和他在候机室坐在一起。你是个多情的女人,碰上脸皮厚一些的小白脸,肯定会有戏。”
  苒青不作声。张帆就是这样,他说出来的话,总是这样。换上别的人,如果不是这样说话,苒青会觉得很内疚,可是张帆的这通话,使他还没来时苒青对他所有的愧疚都消失得荡然无存了。张帆总是能消磨她任何的感觉,就象苒青本来是个很喜欢肉体愉悦的女人,可每当听到张帆说“我们今晚干那事吧”时,就一点欲望也没有了一样。而现在,她连和他争吵和他再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
  “早算早好。”她嘟囔说。“对谁都好。”
  “哼,我饶不了他!”张帆咬牙切齿地说。
  “不怪他的!”苒青忙说:“没有达明,也会有别人。我不爱你,关别人什么事?”
  “没有他的话,我们至少还能凑合一段时间呢。我刚来,什么事都不知,还指望你帮我呢。”
  “原来你只为了我能帮你。分开我也可以帮你。”
  “就不会那么尽心了吧?而且,你以为分开了我还想再见到你?他妈的,我饶不了这个小子!”
  “张帆,你要对他怎样?你到底想对他怎样?你没权力的!”
  “美国的唯一好处就是杀了人不用偿命吧?”张帆狞笑着说。
  “别胡说!爱不爱你只是我自己的事。没来美国前,在北方时,我早就和别人好过了!只因我不爱你!”
  “我知道你偷男人,贱货!”张帆一抡手,打在苒青的脸上。苒青愣愣地看着愣愣地看着她的张帆。头顶,灯光还是很刺眼。
  
  〈十三〉
  晓晴利用暑假的时间,在纽约做调查,开始为她题目是“儿童时期的性虐待,离家出走,和卖淫”的博士论文做准备。她的假设是儿童时期受过性虐待的儿童,长大后容易离家出走,从而陷于卖笑生涯。她的主要调查区域,是纽约四十二街,方法是尽量和那些街头女郎们进行交谈,让她们回答一些问题。做这样的调查很危险,因为白天很少能碰得到调查对象,她们大都是晚上才出来。晓晴对这个题目感兴趣到了疯狂的地步,她临时住在哥伦比亚一个朋友家,晚上就穿得妖妖冶冶地到红灯区去找那些风尘女们谈话。看到站在街边的卖笑女,她就走上前,谎称自己刚来这个城市,也是同行,却不知行情,需要对方的帮忙。一般说来,那些女孩们都会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若当时没有生意,大多数是乐于对晓晴进行“指点”的。待熟黏起来后,晓晴再说明自己的来意,一部分不愿再理她,一部分还是愿意和她聊上一会儿的。有些热心一点的,就主动地告诉晓晴一些别的女孩子的背景,或把自己的“姐妹们”介绍给晓晴认识。白天,晓晴就呆在朋友的公寓里整理头天晚上得来的资料。
  张帆到来的第二天,晓晴来看望苒青。晓晴知道苒青的好多事,苒青也觉得晓晴挺能理解她。晓晴来的时候,苒青和达明及张帆呈三角型坐在达明的房间,都不说话。张帆狠狠地盯着达明,达明低头抠指甲,苒青的目光没有目的地在他俩身上来来回回地移动。她觉得她讨厌张帆的样子,讨厌他油腻腻的头发,藏在厚厚的镜片后的细长的眼睛,和微驼的背。她也讨厌达明,讨厌他比女人还白净的皮肤,红艳的嘴唇,和婴儿一样白胖的双手。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怎么会和这两个男人搅和在一起?顿时,苒青对自己也讨厌起来。
  晓晴在苒青身边坐下,拍拍她的肩。苒青笑笑,又看了达明和张帆一眼,笑意马上就消失了。接着,她叹了口气。
  “苒青,什么时候回康奈尔?”
  “不想回去了。我在系里弄成那个样子,回去肯定心情好不起来。再说,我对那专业也没什么兴趣。”
  “不回去怎么办呢?有什么打算?”
  “现在还没。懒得去想,再说吧。”
  “凌力决定不念博士了。他拿着硕士学位在新泽西州找了份工作,你知道吗?”
  “不知道。两个月前他来纽约看他女朋友时顺便把我带了过来,以后再没联系。他已去新泽西了吗?”
  “还没,也就这几天了。他去新泽西面试时,顺便来看他女朋友,知我在纽约,两人就到我住的地方看我。他接到录用的通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并叫我告诉你一声。说你若需要他什么帮助,就打电话告诉他。这是他的电话号码。”晓晴把凌力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小纸片上。苒青接过,叠起来,装在短裤的口袋里。
  “晓晴,聊聊你的调查吧?挺有意思吧?”苒青想找点话,打破房间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僵局。
  “很刺激。你也许不相信,大多数妓女对于她们所从事的工作并没什么羞耻。她们认为这种工作也是工作,和我们拿到博士学位后将要从事的工作没有区别。而且,这种工作也需要天才。同样是女孩子,在同样一条街上做,挣的钱却差很多。我认识一个女孩,她的经历可以写一本小说。她有大学文凭,本来也有很不错的工作,但是她生性不安分,一直想做点冒险的事情。后来,经朋友介绍,她便做了应召女郎,就是客人给她打电话约会那种。应召女郎工作的地方一般是旅馆和酒店,因大部分的客人是外地人,特别是那些来纽约做生意的商人。应召女郎挣钱很多,好多时候还可以得到很高级的礼物,因为客人都相当有钱。赚了不少钱后,她便去欧洲旅游,她说她对欧洲的古代建筑艺术很崇拜。从欧洲,她又去了香港,在一家夜总会里做脱衣舞女。回美国后,她又做了街头女郎,因为街头接客有一定的危险性,好多客人都是社会底层的,也有好多是喝醉了酒或一时冲动才来找女人的,可她觉得这样更有刺激性。她说她再做一段时间,存些钱后,就停下,在家里写一本书,把她的经历告诉世人。她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并为自己的成功感到自豪。”
  “简直是不可思议!”苒青摇着头说:“居然做妓女也能这样有滋有味。”
  “是啊,这些天来,我最大的收获就是,人的尊严实际上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来的。不管做什么事,只要自己喜欢,并能从中取乐,就是自己给了自己尊严,因为使自己心情愉悦本身就是对得起自己了。不用管别人怎样想,也不用管别人怎样。为自己活应是最大目的。在我那些找到工作的朋友中,我从没看到有人象这个妓女这么热爱自己所做的事情,这么乐观,这么自信的。你知道我们中国人在这里,能找到份工作就不错了,根本不会考虑自己是否会喜欢。”
  “这是人家的土地,不一样的。我们在这里算是寄人篱下了,哪还能要求那么多?能有口饭吃就满足了。”
  “不是这么回事。中国人不管做啥事,都有些畏缩,无法坦坦然然地。”晓晴瞟了一眼达明和张帆,目光里有些鄙夷,转头对苒青说:“什么事,少在乎些就好。”
  张帆点起一支烟抽着,本来就闷热的狭小房间,顿时更憋得无法忍受。苒青用一只手煽着烟味,看也不看达明,只顾和晓晴说话:“你调查的结果是否和你的假设一致?是不是好多妓女小时候都受过性虐待?”
  “不是,其实在我谈过话的这些妓女中,只有三五个被性虐待过。大部分的女孩子是因为钱的缘故,想挣钱多,却又不想做苦活。她们也清楚,这种工作的本钱是年轻,所以几乎所有的女孩子还是想成家过日子的,不过是想趁现在年轻多赚点而已。有些有男朋友,有些有丈夫和孩子。”
  “真难想象男朋友或丈夫的心里会怎么想。”
  “想开了也没什么的。她们也是凭本事挣钱的,凭自己的身体为生。她们觉得这是种正当的职业,不应被干涉或歧视。所以,有几个还是‘使妓女职业合法化’的积极分子呢。”
  晓晴走时,苒青和她一起下楼送她。在楼前的木椅上,晓晴拉着苒青一起坐下
  。“苒青,你究竟打算怎么办?我今天来,就是不放心你。我也不知我能帮你点什么。”
  苒青很感激地拉起晓晴的手:“谢谢。这种事,别人能帮什么忙?你来看我,我就已经很安慰了。至少你在这里的这一两个小时我没有发疯。我现在一看到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发疯。”
  “可以想象,”晓晴笑笑:“不过,我真的难以相信你会嫁给张帆这样的人,也难以相信你会爱上达明这样的。他们两个都不怎么样。”
  “阴错阳差吧,”苒青苦笑一下:“都是特定情境中的产物,有时想想,也很滑稽呢。只是现在已这样了,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达明不会带我走,我也不想和张帆一起过。书也不想念了,也没法再念。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怎么念书呢?”
  “你刚来,还不清楚。我在这个系呆了三四年了,知道前途怎样。没见系里好几个年龄很大的学生?他们其实早毕业了,就是找不到工作,只好在系里先混着。在社会上,我们这个专业很难找到正里八经的工作,最好的出路是到学校里教书做研究。可是,一般的学校根本没有我们这专业,到哪儿找去?所以,书你念不念的也没关系,想在美国呆下,就随便再去念点什么实用的专业,或干脆找工作算了。”
  “我只来一年,英文本来就差,又没一技之长,找什么工作?去中国餐馆打工?还是帮人带小孩?”
  “打工挺苦,不过,一般是包吃包住,挣一个钱是一个,一年下来,也可存上一两万了。有了钱,再去买个小外卖店,以后的日子也就不愁吃穿了。”
  “我从来都没想这样的事。”苒青很无奈地笑笑说。
  “没办法,这是在美国,不实际不行。”
  苒青于是又想到达明怪她不实际,白日做梦了。美国真的这么实际吗?她可从来就不是一个实际的人。她于是又觉得很绝望了。
  当然,苒青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她和晓晴见的最后一面。把达明送上去加州的飞机,把张帆送上去芝加哥的“灰狗”后,苒青就去了纽约“唐人街”的职业介绍所,那个讲广东话的中年妇女见苒青听不懂她的话,便在半张白纸上,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苒青去巴尔的摩一个台湾人开的中国餐馆做收银,每月工资一千二,包吃包住。走前,她给晓晴打了一个电话,晓晴说她可能也不回去念书了,她和苒青说起过的那个女孩子将介绍她去一家“应召”公司工作,说前途会很好,因为中国女孩大多在“唐人街”做,几乎没有到老美开的“公司”里工作的。而好多老美,都觉得东方女孩有种他们说不出的神秘,因此对东方女孩很着迷。苒青也说不出别的,只能让晓晴保重。四年以后,在美国首府华盛顿开外卖店的苒青,在华文报纸上看到一条纽约“唐人街”凶杀案的报导,而照片上的被害人,居然是晓晴。报纸上说,晓晴是“唐人街”一个“堂会”会长的情妇,因“堂会”之间的纠纷,被另一个“堂会”的人杀了,目的是为了给身为会长的晓晴的情夫一点颜色看。晓晴留下了一个一岁多的男孩,因当晚在保姆家没有回来,逃过一劫。
  看完报纸,苒青一直发愣。晓晴就这么死了。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1996.2.15完稿于Rockv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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