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介绍

我们的战国


作者:樱雪丸     整理日期:2014-09-05 19:08:16

小说从数十位战国名人的第一视角出发,讲述了是从1467年到1616年这一百多年的日本战国历史。以史料为基础,以年代和具体人物为主线,并且加入了小说的写作手法,把战国时代的那些人物、故事进行了全景展示。
  作者放弃了原先战国历史中大凡采用的“信长,秀吉,家康”这三人为主线,作品中所描述的十多位主角的共同特性是“未曾统一天下,但却依然是历史大河中的弄潮儿”,历史是每一个人自己的历史,战国也是每一个人自己的战国,故而取名“我们的战国”。
  作者简介:
  樱雪丸:国内以通俗调侃手法写日本历史的第一人,他是一个随性所欲生活于天地之间的典型狮子座男生,性格华丽放纵。作品:《史上最强日本史1》、《史上最强日本史2》、《萌?日本史》、《日本明治维新之幕末血风》、《日本明治维新之维新之岚》、《日本明治维新之富国强兵》等
  目录:
  一休
  老兵回忆录
  窈国物语(斋藤道三篇)
  附录一休
  爱鱼肉,爱佛祖,更爱妹汁爱破衣袈裟,不爱锦衣黄袍我不是小皇子,他们叫我一休哥酒肉穿肠过,小悟即大悟佛祖你好,佛祖再见。
  哥叫一休宗纯,简称一休,生于明德五年(1394),今年74岁。
  人是老了没错,本愿寺莲如那厮当面背地都叫我老家伙,可老子身体却棒着呢,上身灵活下体硬朗,一口气在大德寺里绕着小跑一圈儿都没问题。
  自应永六年(1399)入安国寺算起,我已经做了68年的和尚。在这68年里,我骗过主持方丈,涮过幕府将军,上街要过饭,回家种过地,对了,我还穿过一身破衣烂衫参加过大德寺住持的葬礼,也曾经在坟地里捡过一个骷髅把它套拐杖上到处吓人。
  反正,出家人该干的不该干的我都干过。
  甭跟我废话什么佛家的清规门律,哥这辈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少拿佛祖出来吓我,我还真不怕那玩意儿。
  本愿寺莲如知道吧,前面提过的那小子,他寺院里的那尊如来佛像,老子拆下来当枕头用过。
  我们佛家说得最多的三个字就是真善美,这真,乃是后两者的根基所在,可偏偏那帮脑残秃驴毛都不懂,整天念念叨叨地要积德行善要做事做得漂亮,难道他们不知道若是没了真,这善就是伪善,这美,也不过是昙花浮云么?
  老子26岁就懂这些了,他们活了一辈子都不明白。
  佛祖,还是把那些人都给收了吧。
  至于我,您老就别麻烦自个儿了,我还想在这个世上再多呆一会儿,看看这世道究竟能热闹到一个什么地步。
  等看完了,我自然就会回去,不会耽搁滴。
  应仁元年(1467)
  一月十七日  晴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到消息,说是畠山政长先在自己家里放了一把火,然后带着家臣士兵跑到京都的上御灵神社拉起了场子,声称要和自己的堂兄弟畠山义就血拼到底。
  说起来,这畠山家族乃是室町幕府将军身边的名门,只不过跟那畠山政长关系并不太大,他爹叫畠山持富,乃是幕府老管领畠山满家的三公子。
  管领就是将军之下的第二权高位重之人,一般只有三个家族可以担任,分别是畠山家,斯波家以及细川家;比管领再次一等的官叫所司,负责京城的税收和治安,这玩意儿通常由赤松,一色,山名还有京极四家人轮流担当,所以在老百姓口里,也有三管四职这个说法。
  只是这畠山政长饶他出身富贵,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畠山家族的旁系,而那畠山义就,才是老管领满家的嫡长子畠山持国所出,可谓根正苗红。
  享德四年(1455),畠山持国病亡,畠山家的家督传给了畠山义就,当时谁都没有异议,除了政长,他坚持认为,畠山义就虽说是畠山持国的儿子,可也就是个小老婆生的庶子,持国伯父生前曾不止一次地许愿表示,要把畠山家家督之位让给自己这个长得帅还有才,比儿子更可靠的侄子。
  于是畠山家就这么兄弟反目地乱了。
  他们这一乱,还只是小乱乱,事实上真正的大乱还在后头。
  话说现在的将军是室町幕府的第八代,叫足利义政,这倒霉孩子吧,倒也不是没优点,比如他心地还算不错,是个挺善良挺好说话的人,只不过和优点比起来缺点更为明显一点,那就是矫情,爱折腾,同时还有点傻。
  他是第七代将军足利义胜的弟弟,第六代足利义教的儿子。
  只因为义教死于非命走得急,义胜十岁夭折挂得早,这才轮到他足利义政当将军,那一年我记得那小子也就七八来岁的光景吧,连字都认不全,所以也就只能靠着身边的那几个家臣还有他老娘日野重子的辅佐。
  这本倒也没什么,自古太后垂帘老臣辅幼的例子多了去了,可当你这幼君长大了之后,总该懂点人事儿,至少别给国家添乱吧?
  可这熊孩子还偏偏不干,还挺会玩儿的。
  义政有个弟弟,叫义寻,曾经跟老衲一样,出家当过和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义政似乎是特别中意自己的这位宝贝弟弟,多次表示,说自己下体欠安,估计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命,故而打算把将军的宝座让给义寻。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义政不过二十六七,他老婆叫日野富子,更是只有二十出头,夫妇两人正值年富力强,所以那足利义寻一度以为这是当哥哥的在试探自己,根本就不敢接茬儿。
  这样你推我往了一两年,足利义政还是没有儿子,于是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在宽政五年(1464)那会儿,亲笔写了一张纸条儿,上面就一句话:今后哪怕真的生了儿子,也要让他出家当和尚,绝对不给他继承足利家。
  写完,交给了弟弟义寻。
  义寻为哥哥的诚心所感动,当即就还了俗,还改了个名字叫来足利义视,随后搬进了幕府为他准备的豪宅,整天就盼着义政蹬腿翻白眼,自己好当这第九代将军。
  结果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年,日野富子生下了一个儿子。
  本愿寺莲如告诉我说,这个叫做人在做,天在看,装X注定被雷劈。
  当儿子呱呱坠地的同时,足利义政便陷入了一个两头不是人的僵局之中,鉴于之前亲笔写给弟弟的那张纸条,所以为了将军家的尊严,男人的面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收回原先的成命,剥夺足利义视的继承人地位;可如果不这么做,孩子的亲妈,也就是自己老婆日野富子那边就过不了关了。
  我一直认为,日野富子是一个狠角色,作为一个以酒色妹子为兴趣爱好的将军的正室,她似乎从未有过争风吃醋之举,而是一门心思只干两件事:捞钱,读书。
  比如她在京都周围设置了七个关卡,但凡商人要想通过一律都要按照比例交钱,而且是宁可错收三千也绝不放过一文,本愿寺莲如跟我说他有一次去四国旅游,在那里买了几十条鱼干想带回家去送亲戚,结果在通过关口的时候居然被士兵给当成了卖鱼的,活生生地抢走了五六条。
  莲如乃是净土真宗第八代传人,那东西也叫一向宗,就是一心向佛的意思,门下弟子遍布日本各地,少说也有七八万,当京都附近的门徒们听说祖师爷被抢了鱼干之后,当即火冒三丈地抄起家伙去砸关卡,他们不曾想到的是,京都周围的老百姓对那几个除了盘剥之外没有任何用途的玩意儿早已痛恨不已,所以一听说是去砸关卡的,纷纷喊着同去同去,然后真的一块儿去了,等到了关卡门口,竟然已经聚集了好几千人。
  关卡被砸了,人也被抓了,事后本愿寺莲如上下打点花了足够买一千条鱼干的好处费才把那几个带头的弟子给保释了出来。
  而日野富子似乎并不在意老百姓是怎么看那玩意儿,事实上一向宗的弟子们还没出狱,她就已经让人把关卡给修复一新了。
  七个关卡给这位将军夫人带来了莫大的财富,可她的私生活实际上却并不是如传闻一般的奢靡,甚至还蛮节约的,我在两三年的时间里见过她大概三四次,在这三四次的会见里,她穿的都是同一套衣服,甚至连木屐都不曾变过,由此可见,这绝对不是个浪费的人,虽然她的配偶相当奢华。
  日野富子唯一肯花钱的地方是请老师教她读书,她曾经找时任关白一条良兼为她讲解《源氏物语》。
  关白就是摄政,是朝堂之上顶顶有权威的大臣,地位仅次于天皇,像这样的大人物,是绝对不可能给一个女人当老师的。
  但日野富子还是做到了,因为她花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在真金白银面前,一条大人别说是为女人讲课了,就是让他坐着跟一条狗扯上一整天《源氏物语》,我想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一个女人,如果能够无所谓丈夫的花心乱搞而一心只想着物质和精神两种文明两手抓,那足以证明她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更何况,在两手抓的同时,日野富子也并没有失去自己的丈夫,这不是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儿子了么?
  对于她来讲,儿子不光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而且还是自己的一笔宝贵财富——前提是这孩子必须得成为将军。
  母以子贵嘛。
  于是,在日野富子的眼里,那位足利义视就变得很碍眼了。
  而就足利义视那边看来,这日野富子实在是个随时会要了自己性命的不安定因素。
  所以双方就开始搭帮结派了起来,足利义视找上了细川胜元和斯波义敏,日野富子则勾搭上了山名宗全和斯波义廉。
  斯波义廉和斯波义敏也是兄弟,只不过这两人也因为家督的事情而成了仇家,而且这仇完全是足利义政那脑残一手给挑起的。
  斯波家的家督本来是斯波义廉的,但义政却偏偏在宽正七年(1466)的时候找了个借口剥夺了他的地位,将斯波家交给了斯波义敏。
  然后没过几天,又有人传出了斯波义敏要造翻的谣言,于是足利义政居然真信了,又把家督的位置还给了义廉。
  义敏就这样被活脱脱地给涮了一次,自然便不再会喜欢将军家了。
  最可恨的是,足利义政并非故意想涮人,他是属于那种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就把手下的家臣和自己的亲戚给害了一次又一次的主儿。
  这要比蓄意挖坑更能招人恨,因为比起那些光明正大做坏事的人,大伙一般更痛恨那些个装X的——虽然他是真的无辜,可人人都觉得这厮是在装无辜。
  被足利义政给玩过的还不止斯波一家,畠山家其实也是受害者。
  本来那畠山义就当家督当得好好的,结果被堂兄弟政长给参了一本,说他有心谋反。
  足利义政在没有做任何详细调查的情况下,又相信了。
  就这样,畠山政长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畠山家家督之位,同时还当上了管领一职。
  但没想到花无百日红,摸透了足利义政那股子傻劲儿的畠山义就并没有放弃,而是转身投靠了山名宗全,利用山名家正受着宠信的当儿,反复地为自己说着好话,同时也不断地踩着政长,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今年幕府召开的新年晚会上,足利义政宣布,可以让畠山义就恢复自己家督的地位。
  本来这种反复无常的涮人大家都因已经见得多了而习惯了,可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义就当年被平白无故地给夺了家督,这口恶气不出不爽,所以他请求将军能够把自己那可恨的堂兄弟给赶出京城。
  足利义政没同意,这孩子我早说了,心地还是蛮善的。
  可接下来他却想出了一个相当贱的招儿,他是这么跟义就说的:“我知道,你恨你兄弟,恨他当初这么坑你,可这怎么说也是你们家的家事,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让我流放政长,这实在不太好,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特例允许你带兵去讨伐他,其他人一律不准出手帮忙,如果你能打得过他,那就把他赶出去,要是打不过,那也就自认倒霉吧。”
  这段对话是本愿寺莲如前天告诉我的,他有个徒弟在将军那里当差,那天酒宴正好负责倒酒,听得是真真的。
  莲如讲完之后,便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口水,然后愤愤地说:“也不知道足利义政这傻×小时候吃什么吃错了,当将军的,从来就只有平息战争,哪有故意挑起战争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说脏话,这厮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很浪很荡,颇有我当年的风范,但实际上人品相当过硬,就算是见了农家老太太,也要弯腰鞠躬称人家一声大娘,修养极好。
  不过我并不反感这句脏话,因为我也觉得,足利义政就是个傻×。
  他自以为聪明,觉得这场战争至多不过是畠山义就和畠山政长兄弟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可他哪里知道,义就早就是山名宗全那一派的人了,而畠山政长向来和细川胜元交好,同时这次被义政给一撸到底,不光丢了家督甚至还被迫辞了管领,故而一直是恨义政而亲义视。这兄弟俩打起来,恐怕背后的日野富子和足利义视两伙人也会互相暗中角力,甚至会引发更大的灾难也说不定吧。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该睡去了,话说直到现在都不曾听到畠山哥俩打起来的风声,据说那两位只是各带本部兵马互相对峙,也不知道他们在等些个啥,这么大冷天的千军万马站在寒风里,不觉得冻啊?
  PS今天出去打酱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姑娘,本想搭讪来着结果却因为怕丢人而没敢上前,这实在是有违本性之举,我果然还是不够洒脱啊,特此为自己记过一次。
                          一月十八日晴
  早上起来刚刷过牙吃过早饭,隔壁的太郎就跑来告诉我说,昨天晚上开打了真的开打了,大师您睡得太早了,没来得及去看热闹,真可惜。
  我连忙问是谁打赢了谁,太郎却只是嘿嘿一笑:“大师,这畠山政长但凡只要有三分的把握能赢,还用得着烧了自家的房子来拼命么?”
  我一想这话说得真够在理的,常言道穷凶极恶,这人他不到了穷地,也不会干那么没谱的事儿啊。
  于是便又问太郎,这政长,是怎么败的?
  太郎告诉我,这畠山政长其实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多半是打不过自家的那位兄弟,所以自烧了房子并在上御灵神社里布阵之后,便不再动弹,以不变应万变,静静地等着对方的主动出击好玩一手以逸待劳。
  而那位畠山义就则纯粹是个不会打仗的人,面对这么有利的大好形势,他却误以为政长是有备而来,故而不敢轻易出击。
  就这样,这两个姓畠山的便对上了眼,一直从17号对倒18号凌晨,义就终于忍不住了,发起了进攻。
  畠山政长总共手下不过几百人,而义就军的先头部队就有一千多,再加上这上御灵神社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堑之险,所以也就那么一两个小时,政长便撑不住了。
  他明白,自己这算是玩完了。
  于是便哭着闹着说要自杀,不管手底下人怎么拦都拦不住,畠山政长似乎是铁了心的要自己给自己一刀。
  其实他那是怕,怕落在义就手里生不如死,更痛苦。
  这小子说白了还是不想死的。所以在他决定以切腹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了细川胜元那里,
  在信里,政长表示,这仗打到如今这般田地,自己明白,是撑不住了,作为一名堂堂正正的武士,自己也早已有了死在沙场的觉悟,只不过,临死之前,能不能请细川胜元公帮帮忙,送点酒来,正所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既然要死,那也得痛痛快快地畅饮一番再上路啊。
  “这不就是想求饶讨一条生路嘛,还弄得那么豪情万丈,这种人,到死了都要他们的臭面子。”太郎愤愤地点评道。
  我点了点头,同意了太郎的看法——人都要死了喝什么都一样,你真有那心情那纵然喝一杯琵琶湖里的清水也能体会到美酒的感觉,畠山政长写这封信,不过是想告诉他背后的靠山细川胜元,我不行了,快来救我。
  只是那细川胜元也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场战争是将军特地御批的类似于私下决斗性质的双方互博,而且定下了硬规矩,谁也不准插手,所以就算现如今畠山政长找上门了,他也实在是不好出手相助。
  更何况,就算真想帮也没法帮,这年头背后有靠山的人多了去了,畠山义就的后头,还有山名宗全呢。
  所以细川胜元选择了装傻,不过因为考虑到政长毕竟和自己交情着实不浅,故而也不能这么白白就让那位送信的使者回去,他叫过来使,给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美酒一桶,这是按照信上的吩咐所做的;还有一样则是一支箭,说得专业一点那叫鸣镝箭,射出去会发出声响儿的东西,每当开战,双方都会在阵前互射鸣镝,以示战斗打响。
  话说到这里,太郎就觉得好生奇怪,这送酒好理解,可又为何要送箭呢?而且还只送一支。
  我说这肯定是细川胜元在告诉畠山政长,你既然选择了开战,那就如同离弦之箭,再无回头可能,好自为之吧。
  太郎听了连连称是,说大师您真是聪明得紧,什么都知道,一边说,一边还顺手给我捏肩捶腿了起来。
  或许是我的错觉,总感到最近这几天,太郎还有村里的一些其他人都对我愈发恭敬了起来,虽然之前他们就一直都很尊敬我,但这些日子却和以前不一样,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想求我一般。
  可他们不说,我也不好去问,所以只能让太郎接着往下讲。
  且说在政长接了那支箭后,长叹一声,召集了几个最心腹的部下郎党,先是一起畅饮了一番,把那桶酒给干了个精光,随后,他又命令手下把能够找着的战死者的尸体都给找回来,一起堆放在了神社的大堂之中,并为他们默默地祈福了一番。
  做完这一切后,畠山政长下了最后的一道命令:放火,烧神社。
  熊熊的烈火映红了天际。
  “政长就这么烧死了?”我问道。
  “才没呢,那帮孙子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太郎哼了一下,似乎相当遗憾。
  原来在火烧上御灵之后,畠山义就也和我一样,以为政长是焚火自尽了,于是便放松了绷着好几天的神经,当下就下令暂且收兵,先摆下酒宴,犒劳功臣,等大家吃饱喝足了,再进神社为兄弟收尸,一副天下万灵尽在掌握之中的架势。
  这就给了政长一个生机,他借着火势,趁着天黑,穿上了老百姓的衣服,带着几个贴身随从,穿过神社边上的森林,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而畠山义就是直到天亮才发现走脱了政长,自然是想追却也来不及了。
  “到现在还没找到那家伙呢。”太郎说,“也不知道那家伙藏哪儿去了。”
  “对了,将军那边,可有什么说法?”我问道。
  太郎摇了摇头:“没有。直到现在为止,将军大人都不曾发过一句话。”
  这多半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就说不出什么吧。
  原本以为最多不过是私底下几十人群殴的小较量,结果现在却成了两把大火数百人伤亡外加前任高官下落不明,这样的下场,足利义政恐怕根本就想不到。
  不过,这畠山政长,到底会去哪儿呢?
   窃国物语(斋藤道三篇)
  你还在为一日三餐的料理口味而烦恼吗?
  你正在苦苦思索着如何才能让晚上的灯火更加明亮吗?
  庄九郎麻油,精选上等材料,每一滴都来自美浓国(岐阜县)的上等荏胡麻。
  用得放心,吃得健康。
  买油,还请认准松波庄九郎,
  庄九郎,有保障!
  现在起京城客户购买三罐以上(含三罐)还能包邮。
  欲购从速哦亲。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我相信这话从我的嘴巴里喷出来应该没啥太大的说服力。
  自应仁元年(1467)的那场乱子以来,已经过去四十三年了,四十三年来,这个国家的混乱情况非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愈来愈坏,都已经到了一个无秩序,无等级,无法律的田地,甚至连最基本的社会道德和骨肉亲情都荡然无存了,早上结盟,或许第二天就会反悔,早上还是你的部将,你刚吃了午饭就会看到他提刀上来一脚踢翻你的餐桌将饭菜汤扣在你头上然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并且告诉你,从此以后这里的老大是他了,大年初一娶了你的妹妹,元宵节的花灯还没看便兵临你家要和你关系再紧密一点——将你的人头供在他家。甚至连父子相残兄弟互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人人都怀有大志,那就是:做了自己的上司,然后自己成为上司。
  生在这个时代,也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我叫松波庄九郎,出生在京城附近,今年25岁,曾经出家当过和尚,目前从事的工作是卖油。
  虽然只是一介商贩,而且比起那些卖丝绸卖刀剑的人,我们油贩子的形象也非常不咋地,满手都是油污,整天都散发着一股子油味,可要是没有卖油的,那么你做菜点灯就都只能用白水了。
  事实上因为油这种东西在我们这个时代是既珍贵又必须,所以大宗的买卖往往都被各类土豪或是大商人以及神社庙宇给垄断着,这些人穿的非常体面也不会亲手去触碰油腻,所以个人形象还是非常伟岸的,至于我们这种走街串巷的个体户,那自然不能同一而论。
  但尽管如此,我却还是敢说,老子是日本第一有手段的油贩子。
  这不是吹牛,我有一个外号,叫一文钱的庄九郎,就是说,我可以将一文铜钱放在我装油的葫芦口上,然后在高处把油从铜钱中央的那个小方口倒入,不洒出一滴。
  这可是技术活儿,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凭借着这手,可是让我的销售额翻了好几番呢。
  不过话又得说话来了,现在我过的生活虽说在同类油贩子眼中已然算是小康中产了,但我自己却是一万个不满足。
  我是一个有有梦想的人,有梦想才会有未来嘛。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国一城之主,就像那个关东的北条早云那样。
  他们都笑我是疯子,但纵观这天下数千年的风云,但凡成事的大人物,又有哪个不是带着一两分的疯癫和痴狂呢?
                        永正十六年(1519)
                         一月二十日  阴
  大前天在做生意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很让人震惊的消息。
  在京城,在我们卖油的圈子里,做的最大的,是奈良屋。
  自然,这话说的有些厚颜无耻,虽说的确大伙儿都是卖油的,可人家奈良屋不但有装修考究占地面积极大的门面铺子,而且背后还有八幡神社在那里罩着,每年的利润即便谈不上黄金万两,却也至少能有个万贯铜钱,比起我们这种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小贩不知道要高多少。
  而且,最令人称奇的还不在这儿,话说这家奈良屋的当家的,竟然是个女的。
  此人名叫阿万,是前店老板奈良屋又兵卫的独生女儿,本来他们家似乎也弄过一个上门女婿的,但后来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反正现如今这家京城最大的油店的主宰者,就只有这女人一个。
  其实女人当老大也没什么不好,真要论起心狠手辣耍手段,男人未必是女人的对手,正所谓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不过,女的终究是女的,不方便的地方还是有的。
  比方说这次听到的那个消息就是如此:话说奈良屋的十几车从美浓运来的荏胡麻在南近江(滋贺县)琵琶湖边,被山贼给劫了,不光货物被洗了一空,就连负责押运的保镖们也基本上都被杀了个精光。
  荏胡麻是做油的重要原料,没有它就没有油,而且这玩意儿京城附近不怎么产,唯有美浓那里的货才又多又好,所以一般大商家通常都会不惜路途运费从那地方千里迢迢地一车又一车地运回京城。
  于是这就给了很多穷凶极恶的家伙们创造了无数个就业机会,那些个因战乱而失业的浪人武士以及本来就靠山吃山的地痞流氓再加上一些附近怀着能捞一票就捞一票的农民,纷纷组成了山贼集团,占山为王地劫掠起了过往的客商。
  对此,商人们对唯一对应手段只能是找人当保镖,外加万一被抢了之后去报官。
  当然,后一条纯粹是给予自己心理上的慰藉,毕竟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哪还有管这些的官儿。
  在这种情况下,女人家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男老板找保镖,就算他本身不会武功,但至少能看,即便是看不透对方的本事,却也多少能感觉到一点,可女人就不一样了,只要来个帅一点干净一点的小白脸,估计多半就不管能不能打直接便选他了,事实上这次奈良屋找的保镖确实是一个长得非常不错的美男子,至于他的能耐,我只能说我饶这哥们儿一个手都能把他打个半死。
  十几车的荏胡麻,放京都市场上卖的话至少也在三五百贯,损失不可谓不大。所以奈良屋的那位阿万老板娘在报官之后,又发出重金悬赏,说是谁能抓住这批盗贼或是追回那批荏胡麻,不仅重赏百贯,而且将聘其为奈良屋御用保镖,有货的时候押镖,没货的时候高薪白养。
  尽管条件诱人,但从者却寥寥无几。
  因为抢他们的山贼特别有名,叫左卫门,本是武士出身,本领高强,手底下有一百来号喽啰,外号心肝左卫门。倒不是说他长得可人,而是这厮下手极为凶残,几乎已经到了挖人心肝的地步,故而在京城周围这一圈儿的地界上,基本就没人敢惹,这悬赏令发了跟没发一样。
  而且,即便是重赏之下来了个不怕死的,可这荏胡麻又不是大米白面,左卫门他们不可能留着自己当晚饭吃,肯定得销赃,这些人是老手,动作之快肯定没的说,估计这批荏胡麻现在早就已经到了京城附近然后被分散兜售中了,还上哪儿去追赃?
  然而,正当大家都抱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意外的情况又发生了。
  确切的讲,是意外的情报又出现了,而且这回是独家情报。
  话说一直给我供油的是一家叫山城屋的杂货商,除了油之外也搞一些其他东西比如针线染料的批发,但规模不大,所以日子过的比较精打细算,所给的油都是自己收购的一些贱价荏胡麻然后压榨而成,自然价格也就比较低。
  因为经常进他们的货,所以老板跟我的关系比较好,今天上午去拿油的时候,他突然跑来跟我说,庄九郎,你现在买我的油,不觉得价格有点高?
  我一惊,看着老板,以为他发烧要给我降价了。
  他连忙摆手:“你就不会自己进一点荏胡麻,然后找个小作坊榨成油,这样只要付点加工费就行,赚的岂不是会比先前更多?要不你就来找我好了,我帮你榨油,算你八折。”我说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一个走着叫卖的小贩,上哪儿去弄荏胡麻?就算跑到农家去收购,又能收来多少?就这点量人家卖不卖给我还有的一说呢。
  山城屋老板听后神秘一笑:“我这儿有啊,你可以买我的。”我说你这不废话么,我的油基本上全都是从你这儿给榨出来的,怎么,难道你打算改批发荏胡麻了?老板摇了摇头:“昨天来了个奇怪的家伙,带着一小袋荏胡麻跑我这儿来,问我要不要,如果要的话,他那里还有三车,我看货好,而且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所以便买了一车,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按袋零售给你,就赚一成。”
  “市场价的一半?”我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该不会…”“当然是赃物了。”倒是这个老板相当坦荡,“这年头就是这样,你还指着官府来管么?”我点了点头,表示想看一看货再说。
  正如老板所说的那样,东西确实都是上好的,尤其是当我看到每个麻袋上都写有“奈良屋”仨小字的时候,便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我对老板说这一车我全要,也不压你价,但有个条件,那就是你得告诉我那个卖你荏胡麻的哥们儿现在在哪儿。
  “你…你还要?”“最近小发了一笔,既然有便宜的,那就趁机多买点。”看着老板有点犹豫的神情,我连忙表示,等买来之后,全都让他加工成油,这加工费绝不会少。
  于是,山城屋这才告诉我,卖给他这批赃物的,是一个叫源外的人,在京城外的一个村子里住着,除了已经卖掉的这一车,他手头上应该还有两车,真要买的话,最好今晚就去。
  我点了点头,然后把这一车的荏胡麻给拉回了家。
   老兵回忆录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老兵不死,自挂东南枝。
  老兵不死,吕布大怒拍马上前一戟刺死。
  老兵不死…
  
  
  
  我叫伊势新九郎盛时,今年八十八岁。
  其实我有过很多名字,不过要说起被人叫得最多的,应当属北条早云这个。尽管我活了那么久一次都不曾用这四个字自称过自己。
  和名字一样多的是我的身份,有人叫我战国第一谋略家,有人叫我天下第一老将,还有人叫我战国第一诸侯。
  其实我只是一个老兵罢了。说得文雅一点,叫做老武士。
  现在老兵眼瞅着就快要不行了,不过我并不哀伤。
  战国乱世,多少人年轻力壮地就被砍死在战场,能够活到八十八岁,别说够本,早就赚翻了。
  而且,留给子孙的东西也不少,整个关东地区基本上都是北条家的产业,纵然他们再怎么不思进取,至少也能富贵百年吧。
  至于我自己,则也不再想要什么了,人老成这样了,走一步路都要晃三下,还能要什么呢?现在能做的,也就是闲着的时候看看孙子们,一个人的时候拿着个酒杯喝一点,再想想过去的那些事情罢了。
                      天下的浪人
  我生在永享四年(1432),我父亲叫伊势盛定,是京城豪族伊势氏的传人,家中代代担任着将军家的近臣。
  年轻的时候,因老头子的举荐,我成为了八代将军足利义政的侧近,这份工作一干就是十好几年,给我的感觉是相当的没有前途。
  倒不是说它薪水少,而是真心没意思。
  首先足利义政不是什么明君,整天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跟在他身边连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其次,虽然所谓的应仁文明之乱已经结束,但这根本就代表不了什么,此时的天下别说是恢复太平了,反而较之以前显得愈发地混乱了。
  混乱的根源在我看来几乎全都出在幕府自己的身上,除了本身的腐朽糜烂之外,他的分封制度也很成问题。
  而在那各种各样的问题里,最关键的问题出在一个叫“守护代”的玩意儿身上。
  所谓守护代就是“代替守护大名行使权力”之人,说白了就是一个辅佐副手。因为很多守护大名都有两个以上的领国,同时也有很多大名尽管领国只有一个,可他不愿意干活,于是每逢这样的情况,国中的大小事务包括大小权力,便实实在在地被掌握在了那些个守护“代”的手里。
  而应仁文明这么一乱,大名们内部的各种弱点和问题也都暴露无遗,守护代们相信也一定都把这一切给看在眼里。
  若是真的乱到了一定的程度,那么一定会出现一种独特的景象,那就是积攒了足够力量的下层站起来推翻几乎已经腐朽不堪了的上层。
  这所谓的“下层”,未必全都指的是农民百姓,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守护代。
  总之,在我眼里,幕府是个相当没有安全感的中央政权,给这样的政权当差,要是不多长几个心眼,那估计将来不是穷死就是被砍死。所以在我当侧近的那段时间里,我向来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眼睛无不盯着外面的世界,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一旦给我天运,我便要夺取全天下,结束这个乱世。
  从这点上来说,我其实是一个无主浪人,因为我有一颗浪人的心。
  不过我爹对我的这颗心相当不待见,他关心的只有我的前途,我的人生。
  所谓前途,就是升官发财;所谓人生,就是结婚生子。
  应仁元年(1467),天下诸侯皆尽起兵上京参加混战,这些人里头有一个叫今川义忠的,跟我爹是故交,关系好得紧。
  两人见面之后,从天下兴亡聊到了男耕女织,最后我爹说,我女儿都二十好几了,还单吊着,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她结一门亲事?
  今川义忠指指自己,说我还没结婚呢,要么就让我娶了吧?
  就这样,我们跟今川氏成了亲家。
  说起来,这今川家可是名门中的名门,坐拥骏河(静冈县内)一国以及远江(静冈县内)数郡,而且还是足利将军家的近亲,在当时,我家一介直臣能跟如此豪族攀亲,可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大好事。
  嫁到今川家的那个女儿叫北川,算起来还是我妹妹。
  只是常言道花无百日红,我那可怜的妹妹眼看着是搭上好人家了,可嫁过去没几年,却守了寡。
  文明八年(1476)的时候,今川义忠和远江守护大名斯波义廉开战的时候,因种种不慎从而导致了兵败身死,终年四十岁。
  义忠的继承人有且只有一个,是他和我妹妹生的儿子,名字倒蛮好听的,叫龙王丸。
  龙王丸那一年三岁,是一个除了吃饭之外连一句完整人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于是便引发了一场很大的风波。
  因为这孩子年龄实在太小,所以家中很多人都反对由他继承今川义忠的家业。
  这是个很让人费解的事情,尤其是我妹妹,更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儿子才一个,是他也是他,不是他也该是他,纵然是家中老臣,又有什么资格来以此非议?
  更何况,假设真的不让龙王丸继承今川家,那么该换谁来呢?
  要说那帮人还真是考虑周全,在跟我妹妹发难之前,就已经考虑周全了,他们推出的今川家后继人是一个叫小鹿范满的家伙,此人跟已故的今川义忠的关系是表兄弟。
  活那么大,也算是读了不少书了,可就是没见过在正常情况下放着儿子不选选表弟来继承家业的。这摆明了就是小鹿范满那厮在背后作怪,想要夺了今川家。
  龙王丸的亲娘,也就是我妹妹北川那当然是死活不从,她觉得自己那可怜的亡夫奋斗了一辈子,好容易攒下了这点基业留下了这一个血脉,怎么能说夺就让人给夺去了。
  但今川家的家臣们却不同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国有长君,实乃大幸,无论如何,也要让小鹿范满上位。
  不仅骏河国内的家伙们如此坚持,就连周边的关东地区诸大名豪族们,似乎也这么觉得。
  这也不是没理由的,对于国内的今川家家臣来讲,其实谁当大名他们都一样拿俸禄,如果是一个成年人来当的话,当然要比一个小毛孩更靠谱;而对于骏河外的人而言,今川义忠的继承人由今川义忠的儿子来当,这是顺理成章,但如果现在大家支持小鹿范满上了位,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到时候纵然那小子黑吃黑不肯借三还七地报恩,却至少也不会怎么太对不起人家,更何况,小鹿范满是个比较有背景的人,他跟很多关东的大豪族都有血亲,故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龙王丸的继承人地位都已经岌岌可危了。
  说得再残酷一点,那对孤儿寡母,在整个关东都已经孤立无援了。
  但北川却又不肯放弃。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也就是我。
  文明八年(1476)的冬天,我妹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请我去骏河做客,顺便看在血缘一场的份上,帮帮她。
  北川之所以找我,除了我是她的亲哥哥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在将军家当差,怎么着也是代表着中央的人,说出来的话多少还有那么点分量,至少比她有分量。
  我拿到信之后,直接去找了一趟足利义政——这家伙其实在文明五年(1473)的时候就已经退居二线,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自己的儿子九代将军足利义尚了,但好歹地位还是摆在那儿,况且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跟他比较熟。
  我求义政帮我写一封推荐信什么的,至少能给我一个名分,以至于让我在关东不见得太势单力薄。
  那家伙确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当下就开了一张证明,证明我是幕府钦派去骏河处理今川家事务的代表,虽然所说的话所做的事跟幕府本身没有一文钱的瓜葛,但确确实实是幕府的人。
  这年头纵然是幕府也是风雨飘摇的,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大包大揽了,这我理解,所以我还是怀着一颗对足利义政千恩万谢的感激之心,踏上了东去的道路。
  到了骏河国,让我明白的第一件事情,是我知道了自己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在将军身边,不管是风也好是雨也好,无聊也好没前途也罢,至少眼下还能保得一线平安,至少我死了我的家业还能太太平平地传给我的儿子。
  如果有幸生在骏河,那待遇可就大不一样了,目前那帮子家伙已经连军队都给开过来了,就等着一声令下把孤儿寡母给强行扫地出门了。
  我的出现让他们有些意外,尽管当下就有人打定主意要操家伙让我人间蒸发,但毕竟咱也是幕府的人,这些狗胆包天的人好歹还算有个一怕。
  既然不动手,那就动口吧。
  通过磋商,大家伙做出了一个初步的决定:约定时间和地点,由龙王丸和小鹿范满以及两人的支持者代表共同坐下,一边把酒言欢,一边商讨对策。
  龙王丸的支持者代表是我妹妹和我,参加谈判的只有我一人;至于对面,尽管代表众多,但出来跟我对谈的倒也只有一个,他是关东名族上杉定正的人,人称东日本第一大将,名叫太田道灌。
  太田道灌,永享四年(1432)出生,跟我同岁,只不过我们两人所不同的是,那家伙自幼便是个天才般的人物,三岁会认字,五岁能断文,十岁精通诗词,吟赋作对无所不晓。
  同时,跟向来低调的我不同,这小子是个个性相当张扬的人,而且是从小如此。
  在道灌十来岁的时候,他爹太田资清为了让才气过人的儿子能为人低调一些,于是便写下了“骄者不久”四个字来勉励之,意为骄傲使人落后。
  但小道灌却并不买账,拿着那张纸看了几眼之后,便提笔又加了俩字,使得原本的“骄者不久”变成了“不骄者又不久”。
  意思就是说,长久不长久和骄不骄傲没啥关系,没能耐的人,就算低得跟乌龟一个调调,却也是早死早超生的命。
  资清一看孺子如此不可教,也只能哀叹一声:“你这孩子,太聪明了,所以总显得有那么一两分虚伪,不过倒也正如你所说,太不聪明的话,反而更容易引来灾祸。”
  本来这话要是说到这里就到此为止,那就啥事儿也没有了,可偏偏太田资清想着自己为人父,总得多说几句:“你看这障子,直立着,就是一扇门,可它要是弯了,那就只是废柴了。”
  障子就是日本式房间中的纸拉门。太田资清本是把障子的“直”比作人的“智”,以此来告诉儿子,在这个时代生存,智慧更为重要。
  真是祸从口出自取其辱,小道灌听完这话之后,立时就噔噔噔地跑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扇小屏风。
  “爹,你看,这屏风如果让它直立的话,就站不起来了,可要是弯曲一些的话,反而能立得漂漂亮亮。”
  资清当场就被这话给噎得吱不出声来了。
  正所谓三岁看到老,像太田道灌这号人,首先,一定是个大器早成的家伙;其次,多数是个早死类或是死于非命类的。
  事实上我当时的预测并没有错,太田道灌后来真的没能得个好死,他在文明十八年(1486)的时候,死于一场暗杀,而动手要了他性命的,竟是他的主家:扇谷上杉家家督上杉定正。
  暗杀理由是这哥们儿太厉害,厉害得过了头,厉害到了让上杉定正感到害怕的地步,于是只能抹杀他以求心灵上的宁静了。
  现在,就是这个天才,坐在了我的对面,他要代表小鹿范满或者说代表整个关东来跟我讨论今川家的前途问题。
  其实我并不在乎太田道灌是不是天才,说真的,虽然我小时候的确是没那么聪明,但现如今若是真要比智商的话,那么四十五岁的我是绝对不会输给同样四十五岁的他的。
  可现在并不是拼智商的时候。
  我只要能够说动太田道灌,让他按照我的思路来办事就行了。
  于是,我现在需要的并非是“智”,而是“诚”。
  会谈的那天,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跟太田道灌坦言相告:“太田大人,如果这事情发生在你太田家,你觉得该由谁来继位?”虽然会谈现场不可能有镜子,但我知道,此刻我的面容一定是一副至诚至信的模样。
  太田道灌也是一副很落落大方的神情:“当然是儿子。”我有些高兴,以为他被我的这幅样子给打动了,不好意思耍什么滑头了。
  但我错了。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道灌又说了下一句:“只是目前龙王丸殿下确实年幼,尚且不能人事,如果继承今川家家督,那对于今川家本身而言,并非什么好事。伊势殿,你看问题最好不要只看表面或者只考虑到自己,如果这个没有任何凝聚力的三岁小孩继承了今川家,一旦有人来攻或是出现内乱,他能处理么?你妹妹能处理么?做家督确实看起来很光鲜,但人前显贵的必然要人后受罪,这孩子,受得起么?”
  他是在威胁我。
  “太田殿,那么依你看,这事怎么办才好?”我干脆就把这个球踢还给他,让他说出自己的方案,然后我以守为攻吧。
  “小鹿范满年长且富有治国经验,而且跟关东周边各路诸侯的交情又颇深,如果是他来接替今川义忠的话,我想绝非是一件坏事,伊势殿,你也凭良心说一句,撇开血缘正统之类的东西暂且不谈,就事论事地结合眼下的形势,小鹿范满和龙王丸,谁更合适统治骏河一国?”“那当然是小鹿范满了。”我说道。
  北川的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而太田道灌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以为我已经折服于他那头头是道的形势分析且屈服于他那绵里藏针的威胁。
  他也错了。
  “太田殿。”我是笑着开了口的,“我想,我们两人其实已经达成了协议了。”“是的,接下来,就交给小鹿殿吧。龙王丸想留在骏河或是跟你回京都,那由你和北川夫人决定。”
  “太田大人,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接下来就交给小鹿殿了?”“你刚才不是说…”“太田大人,既然你在血缘正统上认可了龙王丸是今川家的唯一继承人,那么今川家下一任的当主,当然是龙王丸了。”我说道,“只不过,我对于你刚才就目前形势的看法也深表同意,所以我们干脆就各退一步吧,现在的骏河一国先由小鹿范满管着,等到龙王丸十五岁的时候,再交给他来治理,您看如何?”我是说过我要用“诚”来谈判,但并没有说不用“智”。
  我总不能诚心诚意地跪倒在太田道灌的脚下哭着求他吧。
  道灌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一时间有些无语。
  但最终他还是点头答应了,因为毕竟这确实是一个折中的好办法。
  在我的努力下,骏河一国总算是在今川血脉的手里给保住了。
  弄完这一切,我又回到了京城。
                       迈往天下的第一步
  虽然我妹妹北川不止一次地想让我留在骏河,但全都被我婉言谢绝。
  不是我不想留,只是现在的我还不能留。
  理由很简单,如果真留了下来,那么今后就不会再跟这次一样,只是坐下来喝茶聊天彼此斗嘴那么简单了,很有可能就是真刀真枪,白进红出。
  现在的我,手头上没有一兵一卒,身边没有一将一臣,手头上也没几个钱,拿什么跟人对垒?
  至少得找几个人,确切地说是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大家凑在了一起,再图其他的东西。
  所以我回到了京都,虽然依旧在将军身边混日子,但空下来,我都会去庙里,一边研读修行佛法,一边寻找着中意的同道人。
  佛法很高深也很有趣,让我一下子就乐在其中了,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法名,叫早云庵宗瑞,简称早云。
  至于找同伴的事儿,也没落下,京城中,有六个人跟我混得最好,他们都是武士出身,为首的叫大道寺太郎,其余的分别是荒木兵库,多目权兵卫,山中才四郎,荒木又次郎以及在竹兵卫。
  我们七个人互相约定,将来如果有人能够出人头地,成为一城一国之主,那么剩下的六人,则要尽心辅佐于他,做他的家臣,刀山火海,亦不悔改。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永享元年(1487)。
  那一年,我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我当爹了,且说早些年还是足利义政当将军的时候,我爹便给我说过一门亲事,对方也是将军家的幕臣出身,是一个叫小笠原政清的人的女儿。结婚之后,虽然彼此感情都还不错,可一直没能有孩子,这次也不知道是我积了阴德还是老天开眼,居然得了一孩子,而且还是男孩,我们伊势家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儿子起名叫千代丸,将家族发扬千秋万代的意思。
  第二件是北川又写信来了,因为骏河那边又有乱子了。
  这回的乱子,还是出在小鹿范满身上。
  说起来,我外甥龙王丸已经十五岁了,在我们这个时代,男孩十五岁都能当爹了,更别说完成成年仪式了。根据当年的约定,小鹿范满应该让出骏河国国主的位置,让龙王丸继承今川义忠的基业。
  但他没让,理由有两个,第一是龙王丸尚且年幼,还不能元服,即搞成年仪式;第二个则是当初跟我定下约定的那个太田道灌已经死了,所以约定就不算数了。
  这话说得还真够不要脸,其实那小子说穿了就是觉得一国之主当着很爽,好吃好喝说话还有人听,感觉好。
  他要真这么说我倒还觉得那是一条汉子,毕竟这年头谁都知道当诸侯的好,谁也都想当一回诸侯,可现在小鹿范满这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模样,只能让我觉得恶心。
  北川在信中希望我能再去一趟骏河,帮助她把这事儿给办了。
  我告诉那个送信的人,你等我几天,我稍作准备就跟你一起回去。
  第二天,我去见了足利义尚。
  和当年去见足利义政的目的是一样的,这次也是为了去弄一张幕府那边的证明,虽然幕府的威望较之十多年前又下降了很多,但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将军的签名证明不管如何,至少能让我“名正”。
  因为我家数代勤勤恳恳侍奉将军家的缘故,所以足利义尚非常爽快地写了亲笔信一封,内容主要是兹有幕府官员伊势新九郎盛时一名,特来监督骏河国代国主小鹿范满履行文明八年(1476)的约定,各地官员见此信如见将军,对新九郎切切不可横加为难云云。
  我谢过了将军之后便启程了。
  只是这一回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那六个同伴,也跟着一块儿上路了。
  抵达骏河之后,我先进了小川城——那是一座看起来小得几乎不像样的小破城,里面住着我的外甥和妹妹。
  十五岁的龙王丸看起来一表人才,就是身体不怎么好,估计是从小饱受欺压给憋的。
  北川一见我,就摆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说哥你看应该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打呗。
  北川到底是女人,见识短,心眼小,一副受了小半辈子欺负的小媳妇模样,弱弱地问了一句,打得过不?
  我只能说那是男人的事情,你就好生带着你儿子留城里头吧。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北川把小川城内所有能用的士兵都拨给了我,仔细数了一下,差不多六百来人。
  我让大道寺太郎先去了一趟小鹿范满的居所——骏府城,知会他一声我要来。
  大道寺太郎是这么对小鹿范满说的:“我家伊势盛时大人想跟小鹿大人磋商一下关于龙王丸少爷今后在骏河国的待遇。”
  “龙王丸少爷现在的生活非常不尽人意,这是我家大人相当不满的地方。”
  我已经能够想象小鹿范满的表情了,必定是一脸的惊讶以及满心的喜悦。
  本以为我是来为自己外甥夺骏河的他,做梦都想不到我只是想叫他改善一下龙王丸的待遇,给那孩子一个富贵即可。
  于是小鹿范满满脸堆笑地跟大道寺太郎说,我在骏府城内等着你家大人。
  半个时辰之后,我来了,我带着六百士兵攻上门来了。
  虽然此时骏府城内尚且还有一千多拿刀的,但怎奈何我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这帮措手不及的家伙们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就这样我突破了一扇又一扇的城门,最终把小鹿范满的居所为围了起来。
  正当我要下达总攻令的时候,他派了使者出来,说要谈谈。
  谈谈?早干嘛去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我当即就让人把赶回去了。
  可没过一会儿,人又来了,这次是小鹿范满亲自跑到了我大本营门前,单独一个人,没带任何家伙。
  我以为他是来求饶的,结果我猜错了,他居然是来谈判的。
  小鹿范满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放他一条生路,那么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这骏河也可以让给龙王丸,大家四四六六权当扯平。
  这话说的大家伙都面面相觑,心里总琢磨着有点儿不对劲:这怎么弄的好像是他在放我们一条生路似的?
  我说你哪儿来的自信,底气那么足,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只要挥一挥小手指,你们全家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摇摇头:“伊势大人,你不敢。”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就不敢了。
  “我背后,是上杉家的上杉定正,你不会不知道他的势力吧?”我笑了。
  我告诉小鹿范满,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回到骏府城里,拿起自己的刀,要么冲出来战死;要么就自己切自己肚子自尽死,这样至少在人生的最后还能像个武士。如果要接着死皮赖脸的,那就对不起了,现在就把你给拿下然后大卸八块,作为背信弃义夺人家业的惩罚。
  他呆呆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想知道为何我跟十多年前不一样,不再顾忌他背后的上杉定正了。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我若是现在杀了小鹿范满,那么便能立刻坐拥骏河一国,以一国之力抗衡他上杉定正,不会太难。
  至于其他关东诸侯,未必会跟着一起动手,毕竟小鹿范满人都死了,他们纵然是把我砍了再抢下骏河,那么这地盘又该归谁?是不是再得打一场?或者便宜了另外的某个不知名的家伙?
  这种事情谁都心知肚明,所以根本就不会为此拼命。
  而比什么都要重要的是,与其说我是在忌惮上杉定正,不如说,我当初忌惮的是他手下的那员大将:太田道灌。
  现如今,斯人已去,我还怕他还魂不成?
  不过这些我都跟小鹿范满说不着,我如他看我那般看着他,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小鹿范满最终还是转身回了骏府,他切腹了。
  于是骏河一国在时隔十一年之后,再度姓了今川家。
  两年后,龙王丸元服,改名今川氏亲。
  作为帮他夺回祖业的奖赏,他赐了我一座城:兴国寺城。
  真心评价的话,这地方其实挺差的,地方小城还破,不过好歹也是一座城。
  于是我就此正式脱离了幕府,当上了今川家的一城之主。
  大道寺太郎等人,也根据当年结义的约定,成为了我的家臣。
  
                      入主伊豆
  在我当上今川家的那座兴国寺城城主之后没多久,位于城附近的伊豆国便发生了一件大事:堀越公方足利政知死了。
  说起堀越公方,则有一个名词不得不提,那便是镰仓公方。
  所谓镰仓公方,是当年室町幕府的初代将军足利尊氏所设立的职务,旨在更好地统治关东地区,所以也叫关东将军。
  第一任镰仓公方叫足利基氏,是尊氏的次男。此后,基氏这一支便代代都担任着关东将军的职务。
  随着时间的流逝,镰仓公方的权力也变得越来越大起来,原本只是代替幕府管辖或者说监视关东,但后来则慢慢地变成了控制关东,而且势力范围也不断扩大,到了六代将军足利义教那会儿,所谓的关东将军,实际上不但掌控了关东,甚至连伊豆和甲斐也都成了他们的地盘。
  这样一来,他们便有了能跟室町幕府分庭抗礼的实力,并且非常意料之内地翻了脸。
  在足利义教当将军的那年,天皇将年号从正长改为永享,但镰仓那边却拒不从命,仍然用原来的年号。
  这样一来不但显得格格不入,而且还给人一种不服从中央的感觉。事实上当时的第四代镰仓公方足利氏持也正有此意,打算引领关东诸侯,跟幕府平分天下。
  但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顺利。
  尽管关东的诸侯们名义上得听镰仓公方的,可这也仅仅是名义上,更何况现在镰仓那边要他们跟着一块儿造翻,这种要掉脑袋的勾当,怎么着也不会得到百分百的响应。
  其中头一个反对的,叫上杉宪实,他是时任关东管领。
  实际上,早在足利尊氏设立镰仓公方的那会儿,他便已经料到了会有不肖子孙捣乱,所以还同时增添了一个辅佐职,其实也是监视职务,那便是关东管领。
  要说这个上杉宪实还真是尽心尽责,足利氏持才有点要造翻的苗子,他就给幕府那边打了小报告,氏持见状,生怕后下手遭殃,于是便扯起大旗,兴兵造翻了起来。
  得到消息之后的幕府连忙派兵镇压,经过数年苦战,最终在永享十一年(1439)二月十一日的时候,足利氏持的大本营被攻下,他本人也不得已自尽而亡。
  氏持死后,留下了四个儿子,前面三个被如数杀死,最小的那个是足利成氏,因为时年不过一岁,太小了,所以幕府没忍心下手,给了他一条生路。
  这个足利成氏后来在古河(茨城县内)擅自造了个公馆,又擅自要继承镰仓公方的名号,只不过这时候镰仓早就跟他无缘了,于是只能退一步,自称古河公方。
  另一方面,因为足利氏持全家死的死逃的逃,所以幕府打算在族中再找一个人出来,让他继承镰仓公方的名号。
  找来找去,找到了足利义教的儿子足利政知。
  只是这足利政知也不知怎么搞的,死活不肯上镰仓,似乎是觉得那里不吉利,虽然走马上任了,可只是住在了伊豆堀越的一个公馆里,于是便称之为堀越公方。
  现在这个堀越公方死了,留下了四个儿子,嫡长子足利茶茶丸,年十四岁;次子足利义澄,年十二岁;三子小田政治,年八岁;幼子润童子,年六岁。
  其中小田政治一看那姓就知道,已经被过继给了关东豪族小田家当养子;而足利义澄此时也已经被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收为养子;剩下留在政知身边的,只有茶茶丸和润童子了。
  润童子的母亲叫圆满院,是义政的宠妾。
  而茶茶丸这会儿正在坐牢。
  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极具破坏力,整天捣蛋,非常讨人嫌,本来足利政知就有点不怎么待见他,再加上圆满院在背后不停地吹着枕边风,终于有一天,在茶茶丸闹腾完之后,被他爹给关进了牢房,紧接着,连继承人的地位都被剥夺了,政知宣布,第二代堀越公方,将是润童子。
  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政知死后没几天,那茶茶丸居然从牢里给逃了出来。
  逃出来的方法至今无人知道,据说是从心腹那里弄了一把刀然后杀了看守。总之,是逃了出来。
  恢复了自由之后的茶茶丸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人马冲进了堀越公馆,全然没有防备的那娘儿俩于是便非常不幸地成为了刀俎上的鱼肉——双双被砍死。
  之后,足利茶茶丸便当上了正式的第二代堀越公方,因为他本来就是嫡子,所以也得到了幕府方面的认可。
  只是,这事儿到此还不算完。
  茶茶丸这个人,有一句话估计就是专门用来形容他的,叫烂泥扶不上墙。在当上堀越将军之后,他却依然如之前那般顽劣,而且还变本加厉了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却已然成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暴君,不仅肆意斩杀手下重臣,而且还用相当重的税赋来压榨领民。
  这对于伊豆的民众而言显然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但对我来讲,却是一个机会。
  你这样对老百姓老百姓当然会恨你,只不过老百姓毕竟是老百姓,很少有像一向一揆那样真的站起来自己动手赶走统治者的,通常他们只会寄希望于传说中的“王师”,也就是其他的统治者,希望他们能早点打过来,解放自己。
  我的目标,就是成为伊豆的“王师”。
  首先做的第一步,是把手下家臣给叫了过来,让他们去伊豆散播各种流言,主要内容是伊势新九郎的各种英明伟大,比如新九郎大人文武两道,仁义贯天下之类。
  同时,以伊势家的名义,时不时地给伊豆当地的老百姓种种好处,像钱或是粮食什么的,很快,在伊豆民众的心目中,我便有了一副宛如神佛一般照耀四大洲的形象了。
  最后要做的宣传工作,则是告诉伊豆人:“只要把堀越公方给赶走,那么大家就能天天在伊势新九郎殿下的管理下生活了。”我做过统计,当时一百个伊豆人里面,有九十八个对此表达了欢欣之情,还有两个则是欣喜若狂。
  传完了我的各种光辉事迹之后,接下来就要真刀真枪地用兵了。
  其实这个也不难,当时伊豆国内可谓是空空如也,因为负责那里军事防御的关东管领上杉氏,正处在一个内斗的状态,那户人家被分成了扇谷上杉和山内上杉,无论是哪家都把自己的绝大多数兵力腾出来对战,像伊豆这种战略价值并不算特别高的地方,几乎是不设防的,说难听点,那里基本没有武士,只有活老百姓。
  明应三年(1493)10月11日,我向今川氏亲借了四五千人马,然后没有任何前兆地杀进了伊豆。
  大军几乎没有碰到任何抵抗,便在当天的下午杀到了堀越馆的大门口,也就是茶茶丸的居所。
  事情能进行得那么顺利主要是因为两个原因:第一是我来得太突然,伊豆仅有的士兵们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其二是当地老百姓一听说伊势大人的军队来了,不但不躲着走,反而还纷纷跑出来给我带路,要说还真实多亏了他们,我才能抄着最近的小道儿,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敌军大本营前。
  茶茶丸这一年十四岁,也不知道是该说他血气方刚好还是说他没脑子好,反正我们在堀越馆门口刚刚摆好阵势,都没来得及搦战,他便带着几百人杀了出来。
  几百人对几千人,而且又是这么个小孩子带队,当然不可能有一丝半毫的胜算。
  很快,茶茶丸的军队便被打得七零八落,而他本人也不得不退了回去。
  此时我估计这小子身边的能拿刀的人数不会超过三十。
  大概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下达了总攻令。
  结果毫无悬念,茶茶丸大败,拼死才杀出了一条血路,勉强捡了一条性命逃走了。
  伊豆就此落入了我的手中,趁着这个机会,我也脱离了今川家,正式成为了一介诸侯。
  这对于我来讲,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平定了伊豆之后,我开始学着其他大名整理起了国内的政务。
  这年头流行的是用重典,因为是乱世,很多地方往往是偷钱超过一贯的便直接拉出去砍头。
  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尽管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抱定着一种“乱世当用重典”的心态。
  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观点。
  话说有一天我心情畅快,不知怎地就来了兴致,问手下说有没有刚抓了还没审的犯人,我想审一审,过一过官老爷的瘾。
  下面的人不敢怠慢,连夜就从牢里抓了一个未决犯过来。
  “叫什么?”我摆出了一副很强势的模样问道。
  却没想到那人根本就不怕,反而还气焰嚣张:“跟你有关么?”
  我怒了,拍了下小案子:“混蛋!”
  一旁陪着的家臣都已经脸色发白了,可那家伙却依然淡定如故,脸上甚至还抹上了一层笑容。
  “你为何被抓?”“回禀殿下,这小子在集市上偷了商家一贯钱,被我们摁了。”底下的家臣生怕他再乱说乱动,于是便抢先代其回话。
  “原来你只是个小偷啊。”我想用尽量轻蔑鄙夷的口气来挫挫他的锐气。
  但结果换来的却是他“哼”的一声冷笑。
  手下的家臣一看这样就急了:“来人!给我打!”我摆了摆手,示意要淡定。
  “看你这样子,似乎有些不服啊。”
  “国主大人亲自审案,我等草民岂敢不服?”“那听你的意思,就是现在被拖下去一刀砍头,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的咯?”“听大人的意思,如果我现在喊冤,那也有可能不被砍头的咯?”“你还有什么冤!人赃俱获了都还想抵赖么!”陪审的再度不淡定了起来,“殿下,莫要跟这种刁民废话,依律处罚便是。”
  “哼。”他又是一声冷笑。
  于是我也不淡定了:“你有话要说就说,何必这样冷笑?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说来便是,本人虽不敢说绝对主持正义,但给你一个公道却还是能够做到的。”“公道?国主大人刚才说了公道?我没听错吧?”“你并没有听错。”我有些不耐烦了,“你该不会只是想跟我唠唠嗑,说点废话,苟延残喘一下吧?”“伊势新九郎,你这伊豆国是怎么得来的,你自己明白吧?”
  一边说着,一边改变了原来的跪姿,索性盘腿打坐了起来。
  “这跟我得伊豆国有任何关系么?”“老子不过才拿了人家一贯钱,你倒好,直接拿了人一个国,你说,真要一起押去衙门,只砍一个的话,我们俩,究竟该砍谁?”全场一下子肃静了,片刻之后,那个家臣突然就暴跳了起来,并且顺手抽出了自己的腰刀:“你这泼贼,还敢胡言乱语,看老子不砍了你!”
  “等等!”我连忙将他喝住。
  “看不出来,你个偷钱的小贼,倒还挺会说。”他依然面带冷冷的笑容,只不过这回并不再哼出声来。
  “你说的不错,要论偷东西,我偷的那真是比你大得多。但我们终究还是不能同日而语。这个难道你不知道?”“既然都是偷,那有何不能同日而语?”“你偷了这一贯钱,是想去干嘛?”
  他看着我,一时间没能做出反应。
  “买吃的,买喝的,买女人,是吧?”我见他不说话,干脆就替他回答,“说到底,你偷东西,只是为了你自己一个人。”“那你夺取伊豆,不是为了你一个么?”“当然不是。”“那你是为了什么?”“为了天下。”他看着我,沉默了小片刻,便立刻又狂叫了起来:“少骗人了!”“其实你说的并不算全对。”我并没有理会他的怒吼,“说真的,我岂止是大盗,杀人,放火,劫掠,我哪样没干过?为了夺取天下,我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你就是称我一声天下第一恶人,我也断不否认。但是,话又得说回来了,现在这个时节,哪里不是战乱丛生,哪里又不是血流成河?为了早一天结束这样的日子,我当然要早一天地把天下夺到手,再还天下人一个太平,如果这样也有罪,那么,就让我在夺取天下之后,痛痛快快地受罪好了。”
  他沉默了,并且低下了头颅。
  “服罪了么?”“我服了。”“很好,看你身上的这份坦诚,也实属难得。”我说道,“这样吧,我不为难你,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做人,如何?”“…怎么说?”“我现在就放你出去,再给你谋一份差事。”他的面容上充满着不相信这三个字。
  “你不用觉得奇怪,我向来说到做到。”我说,“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他沉默了良久,终于伏下了身子,将头磕在了地上。
  “多谢大人!”这件事情过后,我开始了关于国内一些政策法规的反省。
  偷东西也好,打劫也好,这固然是因为小偷和强盗他们本身的一些诸如好逸恶劳好吃懒做等恶习缺陷所造成,但最大的原因,则是由于时代。
  这么乱的时节,兵荒马乱狼烟遍地,动不动就是杀人放火血流成河的,你让老百姓怎么安分守法?
  既然是时代的问题,那当然就不能把时代的责任转嫁到老百姓的头上。
  作为一个立志要开创新时代的人,我第一个要做的,应该是让自己的子民先过上新时代的好日子。
  我首先先是把法律给改过一新,那些诸如偷一贯钱砍一颗脑袋之类的苛严条款全部都被废除。
  其次则是废除逃亡者的债务。
  这年头那么乱,欠了债的老百姓有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往往会趁着战乱的当儿带着老婆孩子背井离乡,这样一来既不容易被战火烧到,又能成功躲避债主,可谓是一举两得,虽然这种行为是严重坑害了债主和我的利益。
  债主自不必说,好心借了一笔款子给你结果突然间就人间蒸发音讯全无了,这让人家怎么个过日子法。
  至于我,当然也是受害者,不过是间接的。
  一个农民就是一份劳动力,一份劳动力就是一份粮食外加一个兵,粮食和兵乃是国家的经济和军事力量的象征,要是农民都逃光了,还谈什么经济军事,还拿什么去夺取天下?
  所以我制定了一条政策,那就是但凡是因欠债而出逃的农民,只要回来,一律免除债务,此外,如果不是因为欠债,只是想躲战乱的,也欢迎回来,我保证大家的人身安全。
  当然,如果政策只是以上那么一段的话,那就太对不起债主了。
  于是还有附加的部分:欠的债,一律由领主承担,连本带利一律奉还,不少一文。
  在稳定了人口数量和民心之后,我的第三条政策便是减税了。
  因为是战国乱世,大家都在打仗,而打仗又需要花钱,武士自己不耕地不织布,想要钱自然只能从老百姓那儿弄,说的好听点叫征税。
  在这个时代,农民们的税赋比重是相当大的,一般来讲是四民六公,就是假设一户农家一年收成十石粮食的话,那么其中的六石是要作为赋税交给领主的。
  虽然乍看之下似乎是高得离谱,但这还算是好的了。在很多大名的领国内,农民的赋税往往是七成,我听说过最高的记录是八成九分,就是收一百石交上去八十九石。
  这等于是在活活把人往绝路上逼了。
  最过分的是,那些大名非但不觉得自己是在虐待亏欠农民,相反,他们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其中有人甚至还公开宣称,说农民是大名的农民,是大名的私有财产。
  扯淡也不能这么扯啊。
  武士,作为统治者,应该是子民的父母。
  事实上绝大多数领主也好,奉行官也罢,都是自称自己是老百姓的父母官的。
  既然是父母,那又怎能对自己的儿女横征暴敛,往死了压榨呢。
  关于赋税,我的政策其实很简单,就一句话:从此往后,在我北条早云的土地上,农民的税率一概设为四成,地方官不得以任何名义进行任何形式上的增收,如有违反,农民可以直接来找我告状。
  这条政策在刚刚颁布的时候,引来了很多的非议,尤其是家臣内,几乎是反对声一片。其实这也好理解,武士们都是靠农民们养活着的,农民们公粮交少了,大家的生活质量兴许就要下降了,着急也是自然的。
  对此,我只当不知。
  大道寺太郎问我,这样不鸟武士们会不会出状况?
  我说你杞人忧天了,这帮小子每年都有固定的俸禄,又不会少了他们,农民减税,最多也就是造成他们额外收入的缩水,区区小事又饿不死他们,怎么会横生出来事端?
  民为重,社稷其次,君为轻。
  在这个时代,多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就等于是多给自己一份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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