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介绍

取火者的逮捕


作者:郑振铎     整理日期:2022-12-30 16:01:32

  《取火者的逮捕》是作者在1933年到1934年之间写成的。题材是描写“神”的统治的横暴与歌颂“人”的最后胜利。虽然写的是古代的希腊神话,说的却是当时当地的事。作者在本书的《新序》中说:“我写这部东西的当儿,是从肃杀的秋天,经过狂风虎虎的冬天,到繁花怒放的春天的。满腔的悲愤,一肚子的牢骚。却也就在这最黑漆漆的夜里看到了将要到来的黎明时的红色曙光”。
  取火者的逮捕
  一
  是暴风雨将来的一个黃昏。
  死灰色的天空,塗抹着一堆一縷的太阳的紅焰,那刺目的猪肝似的恶毒的顏色,使人看了便有些压迫之感,至少是不舒服。
  宙士,神与人的主宰,郁郁的坐在他的宝座上;伏在座下的鷙鷹,时时在昂头四向,仿佛只等待宙士的命令一下,就准备着要飞騰出去,捕捉什么人与物。他手上的雷矢,在炎炎的发着白热以上的火光,照耀得立在他左右的諸神都有些目眩头胀,間或隆隆的发着雷声,其声悶而不揚,正足以表示其主人翁的蓄怒未发的心境。
  一切都是沉悶,郁怒。
  火山口将爆裂的一刹那,暴风雨将降临的前一刻。
  等候着!未前有的沉默与等候!
  神們都紧皺着双眉,装着和宙士同忧共苦。連娇媚的爱神爱孚洛特蒂也乔作顰态,智慧神雅西娜的无变化的淡靑色的脸上却若在深思。宙士不时的象发疑問似的望着她。她并不变动她的深思的姿态,也一声兒不响,活象一尊无感情无知覚的墓前的翁仲,永远沉默的对着西墜的夕阳。天上的鉄匠海泛斯托士,那位柔心腸的残疾者,心里正忐忑不宁,不忍看这幕活剧的进行,但又不敢离开,只能痛苦的等待着。
  权威与势力,那两位助桀为虐的神的奴,一对玩鉄的鑄象似的紧密的站在宙士宝座的左与右;他們俩喜悦的跃跃欲試其恶辣的手腕;他們知道这場面上免不了他們俩的上演。他們握紧了有力的鉄似的双拳在等待着。
  一切都是沉悶,郁怒。
  等候着!未前有的沉默与等候!
  二
  神的厅上开始騷动起来,窃窃的微語。神們都轉脸向外望。宙士抖擻着威风,更庄严的正坐着,暗地里在寻思着怎样开始发泄他的久已不能忍耐的悶怒。权威与势力活动了他們的紧握着鉄似的双拳一下。座下的神鷹拍拍它的双翼。
  远远的有两个黑点,在飞着似的浮动着。
  这两个黑点,近,更近,正向神的宝座前面来。
  是他們所期待的人物!
  前面执着蛇杖的是神的使者合尔米士,后面跟着他而来的,啊,便是那位叛逆的取火者柏洛米修士。
  神的厅上轉又沉默下来,沉默得連一移足,一伸手仿佛都会有声响发出。
  “别来无恙,”那位叛逆的柏洛米修士的丰姿并沒有什么变动;山峰似的躯干,忠恳而有神威的双眼,表現着坚定的意志的带着浓髭的嘴唇,鬢边的斑白的头发,因思虑而微秃的头顱,以及那双多才多艺的巨手,全都不曾发生变化。
  一見到他,期待着壮烈的,残虐的表演的諸神們反都有些茫然自失;一縷“反省”与“同情”的游絲似幻成千千万万的化身,各紧粘着諸神們的心头,摆脫不开。
  未之前有的凄淸的空气,弥漫了神的大厅。
  神的使者合尔米士首先打破了这場淸寂,循例的交差似的說道:
  “父宙士,您命我去呼喚前来的柏洛米修士,現在已經在您面前了;他一听到您的命令便和我一同动身。”
  人与神的主宰宙士似最早便鎮摄住他自己的权势和自重,使他立即恢复了他的严肃与残忍。他向侍立的权威和势力瞬了一眼,他們正鉄棒似的笔立着待命;双拳是紧握的伸出,脸部是那么冷酷无表情,这增加了宙士的自覚的威严。
  他紧皺着双眉,望着忠厚而多智的柏洛米修士本想立即咆吼的痛駡,却出于他自料以外,发出来的語声是那么无力而和緩。
  “啊,你竟又在我的面前出現了,柏洛米修士,我的好朋友——不,現在你已自动的背叛我們而向下等的猥瑣的人类那里求同盟,大約已不承認老朋友們了罢?你有理由說明为什么背叛我們而和人类为友嗎?”
  柏洛米修士山峰似的站在那里,并不恐惧,也不傲慢;他誠恳的微笑着,并不曾說什么。
  他該說什么呢?
  长久的沉默。
  “你,怎么一声不响?”
  宙士大声的开始咆吼,但一望着他的那么誠恳忠厚的脸部,又失了发怒的勇气。“你說,尽管无忌憚的說,为什么你要把神們所独有的神秘,火,偸給了人类,使他們如今如此的跋扈?”
  想到了偸火的事,宙士不禁气往上冲。火是神們的独得之秘,是神的权威的代表,它只能放光明于神之厅与室,它只能供神作种种的利用的工具。有了这火,便足以夸耀于下等的人类之前,足以为他們永久的主宰而不虞其反抗;人們是在永久的齷齪卑汚的生活中度过去的;那么可怜,那么无吿,却正是神們所願的;这样的人类,却恰好是最适宜的神之奴。宙士和諸神們从沒有想到这神秘的火会由神之天堂而移殖到人世間,而供猥瑣可怜的人类利用的。然而这火却終于不能成为神的独有之秘密!
  三
  某一个冬夜,宙士带着他的兒子合尔米士踏着琼琚似的白雪而周行于大地上。手掌大小的雪片,在空中飘飞着,北风虎虎的在发威,把地上的一点一滴的水都冻結成冰块。大地上什么都在沉睡,什么都已深深的躲藏着。宙士挺了挺伟健的巨躯,全身充滿着热力,雪花到了他身的周围的一丈左右便都已无声的融化而落在地上了;北风对于他也是服从慣了的,只是服服貼貼的悄然从他背后溜过去。
  他們俩幽灵似的在雪地上走着,以克服了一切目喜。
  他們也許便是此夜的仅有的夜游者。
  “啊,”宙士以全肺部的气力叫道,他是高兴着。
  大地几乎要迥应着他的游戏喊声而打了一个寒噤。
  一个奇迹突然出現了。
  远远的,有一星紅光在若明若暗的照耀着,映着白雪的大地,似乎格外来得鮮明。
  是星光,难道?
  鉛灰色的天空,重重叠叠的为黑云所籠罩,所包裹,一点蔚蓝色的空隙都沒有,哪里会有什么星光穿透重云而出現?
  宙士以肘触触跟在他背后的合尔米士,悄声的說道:
  “看見了么,你?”
  “看見的,”合尔米士微笑的随意答道。他想,也許是娇媚的爱神又在进行什么新的情恋,結婚神正为她执着火把吧?也許是她的兒子,那位淘气的丘比得在閙什么玄虛吧?也許是羊足的薩蒂尔們正在向林中仙女們追逐着吧?也許是酒神狄奥尼修士正率領着他的狂欢的一群在外面浪游吧?
  宙士沒有他那么輕心快意的疏忽,这位神与人的主宰者,是飽經忧惧与艰苦的,一点点的小事,都足以使他深思远虑的焦念着,何况这不平常的突現的一星紅光。
  这不平常的一星紅光使他有意想以外的严重的打击。
  他有一种說不出恐怖的預警。
  他一声不响的向那一星紅光走去。
  啊,突变,啊,太不平常的突变!
  走近了,那紅光竟不仅是一点星了,一点,两点,三点,……乃至数不淸其点数,此明彼暗的竟似在那里向雪白的大地爭妍斗媚,又似乎有意的彼此爭向宙士和他的从者投射譏笑的眼风。
  連合尔米士也漸漸的感覚到一种不平常的严重的空气的压迫了。
  走近了,——最先走近的一星紅光,乃是从孤立于雪地上的一間草屋的窗中发出来。
  这草屋对于神与人的主宰者宙士异常的生疏,刺目。
  他想:“这东西什么时候建立在大地上的呢?”
  他們俯下身去,向窗中望着。更严重的一幕景象显呈于眼前。
  一盞神們所独有的油灯,放出豆大的火焰,孤独而高傲的投射紅光于全屋以及雪地上。
  是誰把这盞灯从神之厅堂里移送到这荒原上来呢?
  啊,更严重的是,对这盞灯而坐的,并不是什么神或薩蒂尔們或林中仙女們,却是那么猥瑣平凡的人类。这些猥瑣平凡的人类,当这冬夜向来是深藏在洞窟之中的。
  是誰把这盞灯从神之厅堂里偸給了猥瑣可怜的神之奴,人类的呢?
  宙士不相信他自己的眼。他咬得銀牙作响,在发恨。
  “非根究出这偸火的人来不成!誰敢大胆的把神的秘密泄露了?只要我能促住这賊啊!……至于这些猥瑣的人类,那却容易想法子……”
  他在轉着恶毒的念头,呆对着窗內的那盏油灯望着。
  一陣嬉笑声,打断了他的毒念。
  父亲在逗着周岁的孩子玩,对灯映出种种的手势。孩子快乐得“吧,——吧——”的手舞足蹈的大叫着。另一个三岁的孩子伏在他媽的膝盖头,在靜靜的听她講故事。
  一陣哄堂大笑,不知为了什么。
  这笑声如利刃似的刺入宙士的耳中,更增益了宙士的憤怒。
  “这些神的奴,他們居然也会滿足的笑乐!住神所居的屋!使用着神的灯!而且……滿足,快乐!”
  妒忌与自己权威的損伤,使得宙士痛苦。他渴想毁灭什么;他要以毁灭来泄憤,来維持他的权威,来証明他的至高无上的能力。
  猛一抬头,一陣火光熊熊的高跳起,在五六十步的远近处。
  随着听到乒乒乓乓鉄与鉄的相击声。
  “这是什么?”他跳起来叫道。
  他疑惑自己是仍在天上,正走到鉄匠海泛斯托士工作場,去吩咐他冶鑄什么。
  那鉄与鉄的相击的弘壮的音乐,有絕大的力最,引誘他向前去。合尔米士默默的随在后边;他也是入了迷陣;却不敢說什么,他明白他父亲,宙士,正蘊蓄着莫名的憤怒。
  那是一个市鎮的东梢头,向西望去,啊,啊,无穷尽的草屋,无穷尽的火光!
  这鉄工場雄健的鎮压在市的东梢头,大敞着店門在工作着。火光烘烘的一陣陣的跳起;紅热的軟鉄,放在砧上,乒乒乓乓的連續的一陣陣的重击,便一陣陣的放射出絢烂的紅火花。那气势的弘伟壮丽,只有在海泛斯托士的工場里才可見到。然而如今是在人世間!
  宙士和合尔米士隐身在鉄工場一家紧邻的檐下,聚精会神的在望着那些打鉄的工人們。
  鉄与鉄的相击声,此鳴彼应的,听来总有五六对工人在鉄砧上工作,但他們只能見到最近的一对。
  年輕的一对小伙子,异常結实的身体,虽在冬夜,却敞袒着上身;脸色和上身,鉄般的黑。鉄屑飞濺在他們的手上,臂上,脸上。一个执着火鉗,鉗着一块紅鉄放在砧上。他們掄起庞大的鉄錘来,一上一下的在打,在击。紅热的鉄花随了砧錘声而飞濺得很远。两臂的筋肉,一块块的隆起,鉄般的坚强。紅光中映見他們的脸部,是那么样的严肃,自尊与自信!这形相是神們所独有的,而今也竟移殖到人世間!
  火光映到两三丈外的雪地,鮮紅得可爱。
  火光半映在宙士的脸部,鉄靑而忧郁。
  天上?人間?
  一个严重的神国傾危的預警,突現于他的心上。
  瞬間的凄惋,忧郁,又为对于自己权威的失墜之損伤所代替。这伤痕,随着砧与錘的一声声的相击而創痛着。而望着那些自重的滿足的鉄工們的脸部,又象是一个新的攻击。
  他回过脸去。他狼狽到耍塞紧了双耳。
  那清朗,滿足,快乐的鉄与鉄的相击声,繼續的向他进攻,无痕迹的在他心上撕着,咬着,裂着,嚼着。
  咬紧了牙,脸色鉄靑而郁悶的轉了身,他向天空飞去。
  合尔米士机械的跟随着他。
  四
  这回忆刺痛了宙士的心的疮痕。
  “你有什么可辯解的?”
  宙士雷似的对柏洛米修士叫道。
  “为什么一声不响?”
  他为柏洛米修士安詳鎮定的态度所激怒;血盆似的大口,露出灿灿的白色牙齿,好象要把世界整个吞下去。手紧捏了雷矢一下,便連續的发出隆隆的雷声,震得他自己也耳聋。
  权威和势力齐齐的发出一声喊,山崩似的:
  “說!”
  他們的两对鉄拳同时冲着柏洛米修士的脸上,晃了两晃,腕臂上的靑筋,一根根的暴起。
  柔心腸的鉄匠海泛斯托士,打了一个寒噤,回过脸去。
  柏洛米修士却安詳而鎮定的站在那里,山岳似的不动半步。
  “为什么不說?”
  宙士又咆吼着。
  柏洛米修士銀鈴似的語声在开始作响;那声响,忠恳而清朗,鎮压得全厅都靜肃无嘩。
  “你,宙士,要我說什么呢?你責备我取了火給人类。不錯,这火是我給了他們的,我不否認。至于我为什么要帮助人类而和他們为友呢?这,你也許比别人更明白:我从前为什么帮助了你和諸神們,我現在也便要以同样的理由去帮助人类。”
  这又刺伤了宙士,他皺着眉不声不响。
  “我当初覚得你和你兄弟們受你們父亲的压迫太甚,所以,为了正义与自由,我帮助了你們兄弟,推翻了旧王朝。但自从你們兄弟們建立了新朝以后,你們的凶暴却更甚于前。你父亲克罗士是专制的,但他是个人的独裁。你們这群乳虎,所做却是什么事!去了一个吃人的,却換了无数的吃人的;去了一位专制者,却換来了无数更凶暴的专制者。你,宙士,尤为暴中之暴,专制者中的专制者!你制服了帮助你的大地母亲,你残害了与你无仇的巨人种族,你喜怒无常的肆虐于神們,你无辜的残跛了天眞的童子海泛斯托士;你蹂躪了多少的女神們,仙女們!你以你的力量自恣!倚傍着权威与势力以残横加人而自喜!以他人的痛苦来滿足你的心上的残忍的欲望!你这残民以逞的暴主!你这无恶不作的神閥!你說我离开了你,不和你为友,是的,你已不配成为我的友;是的,我是离开了你!我为了正义和自由而号呼,不得不离开你,正和我当初为了正义和自由帮助了你一样!”
  他愈說愈激昂。斑白的鬚边,有几粒汗珠沁出,蒼老的双頰,上了紅潮,唇边有了白沫,面貌是那么凛然不可侵犯,仿佛他也便是正义和自由的自身。
  宙士默默的在听着責駡,未之前聞的慷慨的責駡。在他硬化的良心上,这場当众的責駡,引不起任何同感,却反以这場当众的責駡为深耻。他的双頰也涨紅了,双眼圓睜着,手把雷矢握得更紧,——雷声不断的在响,仿佛代他回答,以权威回答正义的責駡——血嘴张得大大的,直似一只要扑向前去捕捉狐兎的猛兽。
  海泛斯托士惊得脸色发白,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厅上的諸神們半声兒也不敢响。
  这严重的空气从不曾在神厅上发生过。
  五
  柏洛米修士山岳似的站立在那里,安詳而鎮定;他等候最坏的結果,幷不躱避。
  宙士幷沒有立时发作。
  柏洛米修士又繼續的陈說:
  “至于我为什么选择了人类为友呢?”
  他望了望厅上的諸神,悲戚的說道:
  “我要不客气的說了:完全为的是救可怜的人类出于你們的鉄腕之外。人类呻吟在你們这班专制魔王的暴虐之下,已經够久了;你們布置了寒暑的侵凌,秋冬的枯槁;水旱随你們的喜怒而来临,冷暖憑你們的支配而降生;乃至风霜雨露,草木禽兽,无不供你們的驅使,作为你們游戏生杀予夺的大权的表現。为了你們的一怒,不曾使千里的沃土成为赤地么?为了你們的厌恶,不曾在一夜之間,使大水飘沒了万家么?雅西娜不曾杀害无辜的女郎阿庆么?她死后,不还把她变成蜘蛛,苦扰到今么?日月二神不曾为了他們母亲的眦睚之怨而惨屠妮奥卜所生的十四个少男、少女么?……你們这些专制的魔王們恣用着权威,蹂躪人类,剝夺了一切的幸福与生趣,全无理由,只为了游戏与自己的喜怒。这是应該的么?啊,啊,你們的一部《神譜》,还不是一部蹂躪人权的血書么?无能力的人类,除了对你們祈祷与乞怜,許願与求赦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趋避之途呢?而你們却以滥用这生杀予夺的大权自喜。以人們可怜的惨酷的牺牲,作为你們嬉笑欢乐之源!假如世界上有正义和公理这东西存在,还能容你們横行到底么!”
  他停頓了一卞,以手拭去額际的汗点。
  “你們以为人类便可以永久供你們奴使,永久供你們作为寻求快乐的牺牲品么?这形相不殊于你們,且有更光明的灵魂的人类,难道竟永久压伏在你們专制之下么?不,不,宙士,当你們神之宫里举杯欢宴,細乐鏗鏘的时候,你們知否人类是如何的在呼吁与憤怒!当你們称心称意在以可怜的被选择的人們作为欢乐的資料的时候,你們知否人类是如何的在詛咒与号泣!”
  柏洛米修士睜大了双眼,仿佛他自己也在詛咒,在憤怒。額的中央暴露一条条的靑筋,眼边有些潮湿,語声有些发哑,几要为着人类放声哭一个痛快。
  勉强鎮定了他自己,又陈說下去:
  “这詛咒,这哭声,达到了辽远的我的住所;这哭声,这詛咒,刻刻在刺伤我的良心。我为了正义,为了救人类,老实說,也为自己良心的慰安,我不能不出来做点事。这便是我取了火,一切智慧、工艺的源泉,給了人类的原因。”
  恢复了安詳而鎮定的常态,仿佛大雷雨之后的晴朗的靑天似的,柏洛米修士山岳似的屹立在神厅中,等候着什么事的来监。
  石象似的諸神,呆立或呆坐在那厅上;海泛斯托士感动得要哭出来。爱神的嫩脸,羞得通紅,她也許正忆起了生平千件的不端的恋爱。雅西娜和月神亚特美絲恨得拖长了她們的靑脸,咬着牙想报复。
  宙士頻頻冷笑着,望望左右立着的权威和势力;他們俩象两支鉄棒似的笔立着,磨拳擦掌的待要发作。
  “你說完了話么?我的好心腸的柏洛米修士!現在輪到我的班次了。我不說什么。我要使你明白‘力量’胜过‘巧辯’。来,我的忠僕們!”
  权威和势力机械似的应声而立在宙士的面前。
  “把他釘在高加索山的史克薩尖峰上,永远的不能解放,为了他好心腸的偷盜。”
  鉄匠海泛斯托士低了头,两条泪水象珠串脱了綫似的落在地上。他为仁爱喜助的柏洛米修士伤心。
  宙士瞥見了这,又生一个恶念。
  “而你,我的鉄匠,你去鑄打永远不断裂的鉄鏈,亲自把柏洛米修士釘在那岩上。”
  海泛斯托士不敢說什么,低了头走出厅去,詛咒他自己那可詛咒的工作。
  六
  权威和势力各执着柏洛米修士的一臂向厅外拖。
  “停着!”宙士又一轉念,叫道。
  柏洛米修士的臂被放松了。他安詳而鎮定的象山岳般的屹立着。
  “为了顧念到你从前对于我的有力的帮助,我給你以一个最后的补过的机会:把火从人类那里夺回来,当人类被夺去火的时候,你的罪过也可被赦免。”
  柏洛来修士不动情的屹立着,默默不言。
  “怎么?不言語?为了猥瑣平凡的奴隶,人类,你竟甘心受罪么?”
  “不,夺回‘火’的事是不可能的了!我怎么能够‘出尔反尔’的卖友求免呢?这是一。再則,老实說,‘火’是永久要为人类所保有的了。我去,你去,你們都去,都将夺不回来的了。这‘火’在每一个屋隅,在每一个工場,在每一个厨間;在每一个灰堆中,都坚頑的保有着。你們固能毁坏,夺回其一,其二;但你們能把每一个灰堆中的火种都夺去了么?把每一屋里的油灯都毁弃了么?把每一件敲火器都抛到远远的所在去么?不,这是不可能的了!火成为深藏在每一个人心里的知識的源泉。你能把每个人的心都夺去么?火也便是知識的本身,其光明使人类照耀着正义与自由的自覚;你能把人类对于正义与自由的自覚都夺去么?不,这是不可能的事了;——除非毁灭了整个的人类。”
  “啊,啊,我便毁灭了整个的人类!”
  宙士自負的冷笑道。
  “这也是不可能的了。”
  “为什么?我也不是曾經毁灭一次人类么?”
  “不,这次你是不可能毁灭他們的了。”
  “为什么?”
  “因为他們已經得到了火,成为不可克服的了!火使他們知道怎样保护他們自己;怎样为了他們的自由与平等而爭斗;火給他們以无量数的智慧,以无穷大的力量。他們将不再向你們这些神閥乞怜,祈祷的了! 他們将不再在你們之前逃避,躱藏,求赦的了!他們也不再詛咒,不再哭泣的了!不,他們将用他們自己的力量反抗。只要你們敢去和他們爭斗,你們将見到他們新的力量的伟大与不可克服。他們将永不再受着你們的奴使与支配;他們要用他們自己的力量支配自己,为自己同类而服役,一人为全体而工作,而全体为一人而存在!他們将永不再成为你們娛乐的牺牲,喜怒不常的泄憤的对象;他們要用他們自己的力量来反抗外来的一切压迫,不,他們的新的力量,还足够撼动神之国的基础的。”
  “什么!我将使你知道我的力量。巨人的一族都为我所灭絕,何况猥瑣无力的人类。”
  宙士气冲冲的說道,但他开始有些气餒,他知道預言者的柏洛米修士的允許是不会落空的。
  “不,他們将不再感覚到你的力量的了;巨人族因愚蠢为你們所灭。但人类却将有一个远比你們更伟大,更光明,更快乐的前途;他們对于‘火’的利用,将不是你們这班横暴无智的神閥們所了解的。啊,你們只会把‘火’来照亮夜宴,来幽会,来装飾神的厅与室,来鑄打兵器与鉄鎖,来作为毁灭敌人的工具。但人类却将‘火’的功用改变了;‘火’将不再是个人的装飾品,将不再是神閥的工具,将不再是阴謀与个人主义的奴役。它幻变了千万个式样,为全人类而服务,为向全人类的光明、幸福的生活的建立之目的而服务。啊,‘火’,我終于見到你是向着最光荣,最正当的使命而服役的了!”
  柏洛米修士微仰着头,說敎者似的,滔滔的陈說着,为他自己的幻想所沉醉。
  “什么!你敢在我面前为人类夸口!”宙士咆哮道。
  “这是事实,宙士,你将会知道。”
  “好,你等着,你看我将再在一夜之間把整个人类都扫蕩到地球以外。”
  “不,宙士,不要逞强,这不是你力之所能及。”
  “啊,啊,恰是我力之所能及的!”
  “不,宙士,不要太自負了;人类已不复是猥瑣无力的人类了,从得了火之后,在极短的时間里,他們已使他們自己具有了神以上的新的能力。”
  “什么,神以上的能力,你們听听,这不是疯話!”
  宙士向左右的諸神望望,諸神机械似的点点头。
  “我几曾有过‘超事实’的允許!”預言者的柏洛米修士悬切的說道。
  “随你的意思去允許什么吧,我是决意将要扫蕩那批猥瑣的人类的了。”
  “你不能,宙士。”
  “我能,柏洛米修士。”
  “絕对的不能,我說。”
  “絕对的能!我說。”
  他們之間,几乎是斗嘴的姿态。
  “当你們敢去和人类发生新的斗爭的时候,宙士,被扫蕩出大地以外的将是你們而不是人类。”
  柏洛米修士安詳而鎮定的預言道。
  “什么!你这暴徒!敢!”
  宙士再也忍不住,大声咆吼道,整个神之厅都为之一震。
  “来,把这叛逆带到高加索山去!”
  权威和势力各执着柏洛米修士的一臂,向外推,形相猙獰得怕人。
  “我因了帮助有伟大的前途的人类而受到苦难,我不以为憾。柏洛米修士安詳而鎮定的回过头对宙士說道。“但,宙士,你的权威的发揮,将以我的牺牲为最后的了!”
  “什么!”
  宙士的憤怒的水閘整个的拉开了;他忘其所以的,双足重重的頓着,紧紧的把握着雷矢的那只手,在桌上重重的击了一下。一声震天动地的霹靂,烟火和硫磺气弥漫了整个神之厅。爱神爱孚洛特蒂惊得暈倒了;丘比特大叫的藏在椅下。宙士他自己也被震得耳聋。神之后希幽幽的哭了。雅西娜还是石象似的站立着。但她靑色的脸部却籠罩上一层未之前有的殷忧之色。
  雷声不断的大作,电光在閃,每一电鞭,都长长的經过半个天空。鉛灰色的天空,重重的为破碎的綿絮似的雨云所籠罩。大雨傾盆的倒下去。
  大雷雨象永不停止似的在傾泄,仿佛在尽量的表演神閥的最后的威力。





上一本:女儿心 下一本:桃色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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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火者的逮捕的作者是郑振铎,全书语言优美,行文流畅,内容丰富生动引人入胜。为表示对作者的支持,建议在阅读电子书的同时,购买纸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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