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介绍

地狱之城


作者:斯文·哈塞尔,卓今     整理日期:2014-08-25 23:26:39

1949年3月,德国纳粹的钢铁军队终于攻进了华沙,华沙抵抗失败,将人民和古老的建筑都暴露在了侵略者面前。此后,放火、抢劫、强奸、谋杀,希特勒的暴军在文明中心华沙留下了罪孽和毁灭便此起彼伏。
  “刑罚团”的战士斯文、老大叔、小混球等人也参与了这次行动,他们跟着大军毁灭,但是内心的痛苦却与日俱增,他们深深的知道,纳粹士兵们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机器似的听从纳粹指挥,只为将华沙变为人间地狱——纳粹统治下的人间地狱。
  作者简介:
        斯文·哈塞尔(SvenHassel)
  1917年生于丹麦,14岁加入国家商船队。1936年在丹麦国家军队里服役。退役后,面临失业,随后便加入德国军队,“二战”期间,除了北非战场以外,他在几乎所有战场前线血战。先后负伤八次,辗转于苏、美、英、丹监狱,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战争的残酷和军营的黑暗,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了这一系列“二战史诗”的创作。
  目录:
  第一章 森纳拉格集中营
  第二章 逃兵
  第三章 敢死队的冷血少校
  第四章 到那边去
  第五章 波兰人
  第六章 过河的路
  第七章 受欢迎的“山羊”
  第八章 妓院
  第九章 沃拉公墓
  第十章 竞赛尾声躺在荒野海滩的战士,
  弥留最后一丝气息。
  为什么维斯瓦尔河潮涨潮落,
  为什么波涛幽咽,
  恰如临死的人最后一声叹息,
  回荡在黑暗的深渊。
  冰冷的河床深处,
  一场死亡的悲梦……
  歌在唱,
  雨洗的田野,
  闪着银光的垂柳在哭泣,
  那是一曲悲伤的合奏,
  波兰的年轻姑娘已经忘记如何微笑,
  德国人毫无疑问是令人惊奇的战士……
  这段话是爱伦·布鲁克写于1940年5月21日的笔记,爱伦·布鲁克后来晋升为陆军元帅勋爵。
  谨以此书献给无名的士兵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所有受难者,希望政客们永远不要把我们推向不负责任的疯狂大屠杀。
  
  第一章 森纳拉格集中营
  
  我们需要的是权力,一旦我们拥有了它,我们就会抓住不放,别人休想从我们手中把它夺走。
  ——1932年11月30日,希特勒在慕尼黑的讲话。
  5连的人没有人愿意成为森纳拉格的守卫,但是一个士兵想与不想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士兵就是一台机器,士兵无论到哪里,唯一的使命就是执行命令。哪怕一个小小的失误,士兵很快就会被遣送到臭名昭著的999惩罚营,这是个垃圾堆,是所有违抗命令者的归宿。
  例子太多了。例如一个装甲兵指挥官曾经拒绝执行烧毁一个村庄和村庄里的村民:军事法庭降低他的军衔,盖默斯海姆,999……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还有一个例子,有一个党卫队二级突击队中队长曾经拒绝被派往安全分局,军事法庭降低军等衔,托尔高,999……
  所有的例子都雷同得可怕,他们把罪犯和违抗军令者都一股脑儿拉到那里,折腾一阵之后,他们干脆扩大了惩罚规模,建立一种新型模式。模式一旦建立,将永远不会改变。
  德国军规条例的第一部分第一条规定,服兵役者光荣。第十三条,任何被判5个月监禁的人都不能去军队服役,并且从此以后禁止加入任何武装部队,无论是陆军、海军,还是空军。
  第一部分第三十六条规定:凡在第十三条中提到的被取消资格或者在监狱服刑5个月以上的,可以送往部队,但是要送往特别纪律连。某些违抗军纪最严重的人须转入小分队,小分队负责挖矿或者埋死人,并不予配发武器,如果6个月的服役表现得很好,将与那些在战场上被判违抗命令者一起被送往森纳拉格999营。战时,凡是没有被委任的军官都必须在前线作战部队服役至少12个月,和平时期是10年,所有军官包括没有被委任的军官如果发现对长官不尊敬,将给予严厉斥责。任何征兵入伍人员如果毫无怨言地严格遵守军纪,表明他适合部队,将转送到普通武装部队,在那里将按正常程序升职。但在得到此转调机会之前,必须至少四次在作战中被提议获得十字勋章。
  “999”,众所周知是一个玩笑。但又不得不承认,德国最高统帅完全没有发现这个数字的幽默所在,因为900是一个吉利数字,常常是那些特别好的军团的番号,不过,后来有好事者是这样解释的:三个9是苏格兰场(伦敦警察厅)的电话号码,很难把这样一个号码与一个完全由罪犯组成的一个营扯在一起,对一个纳粹脑袋来说,是不是更加微妙或者有趣呢?你可以想象一下,最高统帅的脸上挂起一个严肃的、例行公事的微笑,点头同意这样一个英明的决定,让999做集中营的番号。为了更有趣一些,为什么不在它的前面再加上一个巨大的V?再在999上面斜斜地画上一根红线,它意味着:取消、废除、清理……当然它要么是指苏格兰场,要么是指军营本身,但是那确实是个玩笑。它好笑得可以让你笑破肚皮。让我们接纳它吧,这些在999营服役的猪,很少有人可以称之为人,或者是可以被人需要的人,小偷、杀人犯,还有一些犯罪程度略轻的,叛徒、懦夫、宗教狂徒,地底下最低等的蠕虫和那些只配死掉的人。
  像我们这些在前线肠子都流出来的人却不这么看,我们付不起这样的代价,无论是君王还是清洁工,无论是圣徒还是骗子,我们在意的是,这个家伙是否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同你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不管这个人在过去做了什么,见鬼去吧,重要的是他现在在干什么,现在,对我们才有意义。你人在部队,你不可能凭你自己的一己之力生存下来,每一个人都在为另一个人活着。一个好的战友关系准则,可以统领一切。
  
  一辆老式火车头“哐起哐起”地沿着铁路线缓缓地爬行,机车后面拖挂的是一长串带着尖利的摩擦声的货车车厢。
  站台上等车的乘客们,好奇地望着火车慢慢驶进站内。火车“咣当”一声停下来,其中有一节车厢装载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看那个架势,他们手上的武器足够消灭掉一个团。
  我们同一撮儿英法战俘搅和在一起,在站台上等车,玩一种叫做“21点”的扑克牌,波尔塔和一个苏格兰中士把我们都打出局了。“小混球”和格里高·玛尔钦姆打对家,牌打了个把小时,他俩的手气极差,一手烂牌输得稀里哗啦。中士手上已经捏着一大把四位搭档的欠条。
  我们正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连长劳威中士突然粗暴地打断了我们的游戏。
  “好了,伙计们,振作起来,到点儿了,该出发了。”
  波尔塔恼怒地甩掉手中的牌。
  “比杀了老子还难受。”他骂骂咧咧,一脸惨痛的表情,“真他妈的没意思,你不觉得吗?正玩在兴头上的时候,我们这帮蠢大兵就得上前线了,又要开战了,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劳威甩出一条手臂,定定地指着波尔塔。
  “我警告你,”他说,“你要再敢满口喷粪我就要……”
  “是,长官!”波尔塔机敏地把脚一抬,敬了一个军礼。他从来都不吝啬说出最后那两个词,他曾夸耀自己的处世之道,即使对着希特勒立正的时候也会很热切地说“是,长官”。他接着说:“我很高兴您知道我的声音很讨厌,我向您保证我将来尽量不说,或说得少一点儿,除非您要我先说。”
  劳威不耐烦地撮弄着舌头,弹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不过,他倒是很聪明,不加任何评论地走开了。“老大叔”极其痛苦地站起身来,顺便一脚踢飞屁股底下翻过来当座椅的桶子。他整理了一下戴在头上的那顶帽子,拿起皮带。皮带上有一只很重的左轮手枪躺在枪套子里。
  “听口令,站好,准备出发。”
  我们极不情愿地拖拖拉拉站起来,很厌恶地看着正在等待的机车头和那一长溜货车车厢。为什么敌人没把这恶心的玩意儿给炸掉。战俘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他们侧着头看着我们幸灾乐祸地笑。
  “你们的国家需要你们,士兵们!”苏格兰中士从嘴里拿出那半根点燃的香烟,把烟屁股捏在拇指跟食指中间,“我忘不了你们的,”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手里捏着一把“小混球”给他的欠条,挥舞着说再见,“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会在这儿等着,迎接你们。”
  “妈的,你晓得个卵!”“小混球”做出一副邪恶的样子咒骂道,“老子早该在敦克尔克的时候就把你们清理干净,一了百了。”
  中士温和地耸了耸肩。
  “别担心,伙计,有的是机会,等我到了天堂,我会在那儿给你占个位子,我们一到那儿就接着玩牌。”
  “我们去不了天堂,”“小混球”说着,拇指朝下指着地面,“去他妈的天堂,我们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我的归宿在那里。你愿意去哪里关我屁事,别带上我,免得碰上圣·弗莱明·彼得和那一帮该死的天使。”
  中士笑吟吟地把他的欠条收进口袋里。
  他又摸出一个铁十字勋章,若有所思地在外衣上擦了擦。那是他刚刚从“小混球”手上赢来的。
  “伙计,在那儿等着美国佬吧!那里会欢聚一堂。”
  他欣羡不已地玩弄着勋章,把它摆放在面前,快乐地体味着这个铁十字勋章带来的荣耀。美国人很看重战争纪念品,他们到处搜罗这种带有血迹的绷带和汗渍斑斑的军装,然后热火朝天地到处兜售。波尔塔有一大箱子这种恐怖的纪念品,准备在市场行情最好的时候拿出去卖。这的确是一种恶心的生意,但就战争本身而言,至少预示着一种先兆,这场令人焦虑的战争就要结束了。
  火车头后面拖着的一长溜货车车厢缓缓停了下来,车厢的门都敞开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晃荡声。我们在站台上磨磨蹭蹭,一副要死不活的死卵样子,心情灰暗,绷着脸,愤愤地走进雨里。雨一直在下,他妈的整整四天不歇气地下,我们几乎已经习惯了这该死的雨天。在站台外的暴雨之中,我们不得不竖起衣领,双手插在口袋里,耸着肩膀弓着背,默默地在雨里走,浑身湿透。我们最近分到了新制服,上面的樟脑丸儿味道特别刺鼻,天气好的时候,几里之外都闻得到,若是在封闭的屋子里,它的浓度呛得你翻白眼儿。幸运的是,跳蚤和我们一样不喜欢它,它们撇下我们,奔向那些毫无防备的战俘。这样也好,我们省得麻烦,不用时不时地从口袋里掏那些可恶讨厌的跳蚤尸体。
  在头几节车厢的两侧漆着两个几乎被人遗忘了的名字,贝尔根/特隆赫姆。这些车厢一直是用来运载那些健壮的小山地马的。我们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马。它们看起来令人荒谬的相似,每一匹马都有一条黑线沿着脊背一直走到屁股,口颌是柔和的黑色。有一匹马喜欢上了“小混球”,开始像一条狗一样地舔他的脸,而“小混球”也做好了准备收养这个对他表现出一点点喜爱的动物。这会儿,他立马认定这匹小马就是他的个人财产,而且准备走到哪儿就带它到哪儿。他正准备把它从马群里拨出来拽出车厢,这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赶到了,他们逼近“小混球”扯开嗓门儿高声呵斥,现场立刻陷入一片嘈杂混乱之中,各种声音汇集在一起,有来自守卫的忙不迭的道歉声,有乱蹦乱踢的小马的嘶叫声,还有“小混球”在那儿恶声恶气的咒骂声。这时,劳威中尉也不得不怒气冲冲地出现在现场。
  “到底怎么了?这里,啊?!”他拨开守卫,和丹茨一起左推右搡,快步走进混战中。劳威停了下来,他看到了“小混球”和那匹小马,饶有兴趣地问:“你这家伙,你认为你在和那匹马干什么?”
  “我要带走它,它也想跟我一起走。”“小混球”说。小马狂热地舔着“小混球”,“小混球”也用主人般的手摩挲着它。“我把它叫做雅各布,它再也不会有任何麻烦了。它会跟着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我相信它很快就能适应军旅生活。”
  “是吗,你确定吗?”劳威透过他那膨大的鼻孔呼呼地喷着粗气,“把那该死的马放回去,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去经营一个马戏团!”
  他气势汹汹地走了,后面跟着丹茨。“小混球”满脸愤恨地站在那里,瞅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都是浑蛋!”波尔塔快意地骂了一句。他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来朝劳威离开的背影方向做了一个很粗鲁的手势。“别担心,伙计,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之后,这些丑陋的长官的脸上会有笑容的。所有的人都会笑,他们会兴高采烈。”他转过脸去,扬起眉毛对着朱利叶斯·海德,而朱利叶斯·海德毫无疑问是整个德军军队里最狂热的军士。“你也这样认为吗?”波尔塔说。
  海德给他一个冰冷压抑的皱眉,他不喜欢那种腔调的谈话,因为那样的腔调会让他这个顽固的纳粹感到有一股寒意流过脊髓。
  他冷酷地看着波尔塔的肩章说:“应该都是些下士吧,很可能下士们会这样,只有下士才会是这副德行。”
  “是吗?”波尔塔嘲笑他,“到底谁是始作俑者?我来给你起个头,不是那些官,在这支该死的军队里,你认识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下士呢?他妈的,搞不清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下士成为他们的牺牲品,我能告诉你到底有多少。”他用手指戳了戳海德的胸口。“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偶尔瞧瞧眼下这景象。煮饭的罐子已经快开了,伙计,我们都该去做饭了,听好,是我们,而不是你和你的那一堆长着鼠脸的长官们。”
  海德放松了他的肩膀。
  他冷冷地说:“继续啊,接着吹吧,我来做笔记。”
  无意之中,“小混球”在他的背后踢到了一个废弃的油桶,一脚踢飞在空中,那个油桶击中了一个宪兵的肩膀。此刻,宪兵突然转过头来。“小混球”不出声,脸转向海德。宪兵像一头公象冲了过来,几年前,他也许一天八小时都在指挥交通,专门打击那些违章司机和不小心横穿马路的行人,战争给了他这个机会,他的光荣时刻到来了,海德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发现自己遭到了攻击。波尔塔在背后强忍着不笑出声来,说:
  “我亲眼看见是他干的,我看见是他踢的,我看到了。”
  劳威中尉只消几句简短的训斥和一个愤怒的挥手便化解了整个事件。
  “你什么意思,这个人会打你吗?我压根儿就不相信,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等事。如果说是海德打了你,那么,我敢确定你现在不可能还活着来讲这个故事,在我发脾气之前,立刻从我眼皮底下消失,免得浪费我的时间。”他卷起那张告状的纸条,把它揉成一团,“嗖”地一下扔到铁路线上,然后回过头去,看着“老大叔”,“坦率地说,我满以为你们是一个坦克兵团,而不是一群吵吵闹闹的白痴。如果你没有能力带好你的兵,我就把你调到别处去,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负责护送的那位军官走到中尉跟前,把两只手指抬到帽檐边儿冷淡地敬了一个军礼。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他是一个大忙人,他要发配很多人——530个囚犯要被送到位于森纳拉格的999军营,他正急于清空车厢,干完他手头的活儿,他的日程安排已经相当滞后了。下一个停靠站是达豪集中营,在那里他又要接收一大批囚犯。劳威接过文件,粗略地浏览了一遍。
  “途中有伤亡吗?”
  那人耸耸肩,不置可否。
  “现在还说不好,要等我们把他们弄出来看看再说,我们已经走了14个昼夜了。所以,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劳威扬了扬眉毛。
  “他们打哪儿来?”
  “来自四面八方,弗斯布托奥、斯杜索福、托尔高、吉尔莫尔西蒙……最后一批是从布痕瓦尔德和博格·摩尔接来的。你要是愿意,现在就签了这张收据,交给我,我好上路。”
  “对不起,”劳威说,“完全没问题,”他笑起来的样子相当冷酷,“这是我们的惯例,从来没有不签的收据,直到我检查过这些货物之后……让那些囚犯都下车,然后站在站台上,我来点个数,得到一个正确的数据,这样的话你就能拿到收据。但是,我不点死的。”
  这位护送官很烦躁地拉长了脸。
  “活的或者死的,有什么区别吗?打了五年仗你还这样大惊小怪,你想知道我们往华峰党卫队总部是怎样送人的吗,路程又短又快,一点儿都不麻烦,就那么一粒很带劲的子弹,穿过后颈,万事大吉,这一天就算干完了。”
  “很可能是这么回事,”劳威说,他烦闷地卷起上嘴皮说,“但是我们不是华峰的党卫队,我们是一个坦克团,我们要接管的是530位准备上前线的志愿军。死人对于我们来说毫无用处。你会得到一张收据,你得把一张写着实际活着的人数的收据交给我的中士。如果你有任何反对意见,你可以直接和我的上司讨论。上面写着活着的囚犯,康特·冯·简斯汀,全由你自己做主。”
  这位护送官紧咬嘴唇,什么都没说,康特·冯·简斯汀不是一个有任何实际意义可以来讨论的人,据说他每天晚上从半夜12点到凌晨4点都在和斯大林谈话,他是出了名的邪恶和虐待狂,在五年的流血和屠杀之后,那种恐惧依旧让人深藏骨髓,挥之不去。
  车厢门打开了,从车厢里吐出一大堆不像人样的人。牵着狗端着枪站在旁边的守卫随时准备狂暴地抽打第一个踉踉跄跄或者摔倒在地的人。一个可怜的囚犯歪歪倒倒、磕磕绊绊,努力地想稳住自己,但是实在是拿不出足够的力气站稳脚跟,他很快消失在一大堆人的脚底下。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有一大堆尸体,他的喉咙被一群嚎叫怒吼的军犬撕破了。
  我们站在旁边观察着这一群人,他们抖抖索索,晃晃悠悠,排成三行,接下来,我们看到死尸又被拖回了车厢。护送官大摇大摆,轻快地沿着队伍走,向劳威敬礼。
  “如数到齐了,中尉,我想你会发现根本没必要浪费时间点数了吧。”
  劳威没理睬他,他默不作声地走过这破破烂烂的队伍,这个队伍是从地球上最可怕的地狱里收集来的,而且在过去的14天里,他们全都被控制,遭受的是见不得人的待遇。劳威在等待点数。上路的时候530个囚犯,现在活着的还剩下365个。
  劳威埋着头杵在那里,过了片刻,他把头转向正等着他回应的护送官。
  “我只签365个。”他说。
  现场的气氛顿时凝固了,我们能感觉到紧张度还在向上攀升。
  “我请你再说一遍。”护送官紧咬着牙关说,“我确认我是全额送达的,货物的状况不重要,对我们来说,只有数量才是关键的。”
  劳威扬起眉毛。
  “我们在做人肉交易吗?”他说,“你的生意是什么,是人还是肉?”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很快就被打破,那是因为简斯汀的副官冯·佩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离人群几米之外,冯·佩尔的车在众人面前来了一个漂亮的亮相。继而他潇洒地跳下车来,亲切地注视着我们全体在场人员。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单边眼镜,朝着这两个正在争吵的军官走去,脚上的马刺叮当作响,胸前的金穗熠熠生辉,脚后跟敲着地面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手里捏着一根短马鞭,不时地拍打着脚上那双油光锃亮的靴子。
  “里亚尔托市场上有什么好消息吗?战争结束了吗?或者,这只不过是元首的隐蔽壕里的另一颗炸弹?”
  劳威严肃地解释着目前的状况。上校听着他的汇报,脸上若有所思的样子,用马鞭轻轻蹭着他那刮得干净光亮的下巴。
  “一个有关人数的小问题。”他嘟嘟哝哝,带有些许抱怨。
  “有人要的是整个部队,有人希望得到一个营,这个营至少要有三个连,一个人是能够理解这种尴尬的困境的。”他神情爽朗地把脸转向护送官说,“如果我不是太冒犯的话,亲爱的先生,你会把这么多的人弄错吗?”
  他走过去看着那些装着尸体的车厢,仔细地审查了摞在最上层的尸体,然后,又用自己的马鞭戳了戳其中的一具。两个守卫趋步向前,把他抬出来放在站台上的一堆锯末灰上。这个尸体没有头,冯·佩尔优雅地捏着一块儿手帕,轻轻地掩着鼻子,弯下腰检查那具尸体。他抬起头直起身子,招呼护送官。
  “你能否给我解释一下子弹是怎么进去的,亲爱的先生?”
  那个护送官的脸涨得通红,慢慢变成了猪肝色。一个死囚,被一粒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为这种事大惊小怪显得多么荒谬,难道他们是待在一个森纳拉格这样的傻子成堆的王国吗?
  冯·佩尔依旧坚持着,他口气柔和地问:“子弹的入口到底在哪里?我向你保证,这是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
  在冯·佩尔的身后站着他的军需器械官奥尔索斯中尉。奥尔索斯的胳膊底下夹着一挺轻机枪。在奥尔索斯的后面又站着一个宪兵中尉,他坚如磐石、纹丝不动。他们都疯了,当然,一个脑子稍微正常的人都不会为一具死尸兴师问罪的。一个死囚,即使是一百个死囚,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这些囚犯多了去了,他们总是源源不断地来。
  “有人反抗,”护送官很不屑地歪着下巴,“所以守卫不得不开枪。”
  冯·佩尔伸出一只软绵绵的手。
  “有报告吗?”
  “我——我还没来得及写。”
  冯·佩尔用马鞭磕碰着牙齿。
  “亲爱的,可否告诉我,在哪儿,确切地说,那个反叛是在哪里发生的?”
  “就在爱森纳赫。”
  “爱森纳赫。”
  说句老实话,听上去似乎很遥远。或许,眼前这个人,他应该立刻放弃用他那只普鲁士人的鼻子去闻别人的事,应该让他顺顺当当上路,去达豪接下一批囚犯。
  “你是知道的,我亲爱的先生,”冯·佩尔轻声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军规上清楚地写着,凡是你刚才提到的这样的事故都必须立刻上报?无论是什么情况,都没有理由不报。”他又转向站在他身旁的奥尔索斯说,“大概你可以立刻拨通电话给爱森纳赫的站长。”
  我们很耐心地淋着雨等待着,而冯·佩尔上校却像模特儿一样,把手背在屁股上,在那儿来回踱步,马刺踢得“咔塔咔塔”响,还时不时地用马鞭拍打着自己。这个护送官把一只手指插到衣领里,他的部下小心翼翼地从他旁边移开,其中一个发现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守卫,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从嘴边溜出一句话:“我早就说过,他这是玩火自焚,他就是想自找霉头。我说了好多次了,他对待囚犯的方式太可耻了,太血腥了。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奥尔索斯中尉很快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站长。站长是个矮胖子,头戴一顶钢盔,时刻防备不期而至的坏事发生。他伸出一只漂亮的、肥肥满满的手,冯·佩尔也注意到了这只手,但他很聪明老练地没有给对方造成难堪。
  护送官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





上一本:凶屋的诅咒 下一本:封闭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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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之城的作者是斯文·哈塞尔,卓今,全书语言优美,行文流畅,内容丰富生动引人入胜。为表示对作者的支持,建议在阅读电子书的同时,购买纸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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